第96章 花环

张起灵手里握着一把格桑梅朵，没摘多少，像握着一束彩色的云。

绛曲怀里抱了一大捧，头上还戴着个花环。

格桑梅朵密密匝匝绕成一圈，箍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衬得那张脸愈发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

多吉长老和丹正在晒场边上说话。

多吉长老背着手，絮絮叨叨：“今年青稞长势好，等收成……”

丹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丹的目光落在绛曲身上。

夕阳的光给那人镀了一层金边，从发顶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的轮廓，都是暖融融的。

张起灵走在他身侧，绛曲步子小，他走得也慢。

明明没挨多近，明明也没说什么话，可就是让人觉得，他们中间插不进第三个人。

像一起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走成了习惯，走成了自然。

丹垂下眼，没说话。

绛曲走近了，多吉长老和丹都行了个藏族礼。

绛曲笑着招呼：“多吉阿波，丹。”

多吉长老目光在他头顶的花环上转了一圈，又去看张起灵，眼里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祭司大人，摘了这么多花？”

绛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看天色：“格桑花开的时间短，我想多摘些放到屋里。”

他说着，侧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依旧沉默着，只是对多吉长老和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说了几句闲话，绛曲便抱着花往石屋走。

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转过晒场边的矮墙，看不见了。

多吉长老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祭司大人这次下山，吃了不少苦，但性子倒是比从前开朗许多。”他语气里带着点欣慰。

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两道己经消失的身影，看了很久。

三天后，洛丹卓玛回来了。

绛曲正在石屋里整理那些格桑花。

花己经干了，绛曲把它们一枝一枝扎起来，倒挂在窗边。

洛丹卓玛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扑通一声跪下去。

“祭司大人，罗珠死了。”

绛曲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那枝花，转过身来，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洛丹卓玛的肩膀在抖，头埋得很低。

绛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怎么回事？”

洛丹卓玛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因为山洪。”

她说，他们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暴雨。

那条沟里的水涨得飞快，眨眼就漫到了膝盖。

罗珠把她往高处推，自己回去牵驮货的牦牛。

她躲在石头上等，等了一夜，水退了，罗珠却没回来。

洛丹卓玛找到罗珠的时候，他被冲到了下游的乱石滩上，身上全是磕碰的伤，脸都认不太出来了。

洛丹卓玛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绛曲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静，只有洛丹卓玛压抑的抽泣声。

窗边的格桑花干透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再睁开眼时，绛曲的面色己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能让罗珠流落在外，他的灵魂会不安的，我要去把他的肉体带回来。”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去。”

绛曲和洛丹卓玛都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边。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了起来。

他靠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绛曲，又用藏语说了一遍：“我去。”

那是藏语，发音很标准，咬字很清晰。

绛曲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张起灵聪明。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这人学东西极快，那些复杂的藏语词汇，那些拗口的发音，他教一遍，张起灵就能记住。

第二天问他，都还记得牢牢的。

但他从没听张起灵主动说过话。

每次他教，张起灵就听，偶尔点个头或者跟着念一遍，念完了就又沉默了。

他从没想过，张起灵会在这种时候开口。

洛丹卓玛更是惊讶得忘了哭。

张起灵来了这么久，她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她私下里还跟别的族人嘀咕过，说这人长得是好看，可惜是个哑的。

那族人也点头，首说可惜了可惜了。

没想到，竟然会说话？还是藏话？

张起灵己经走到洛丹卓玛面前，低头看着她。

“带路。”

洛丹卓玛下意识地看向绛曲。

绛曲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