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心软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狗，明明什么道理都不占，却让人狠不下心。

别如雪每次都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一软，叹口气，随他去了。

第一次心软是意外。第二次是无奈。第三次、第西次之后，别如雪己经放弃了挣扎。

林森很快摸清了底细，得寸进尺的本事与日俱增。

靠在肩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握住的手越来越紧，落在脸颊和唇角的吻也越来越频繁，从浅尝辄止到缠绵深入，从趁其不备到光明正大。

有一次在路边歇脚，林森把水囊递过去，趁别如雪接的工夫，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旁边有个路过的商贩多看了两眼，别如雪脸热了一瞬，林森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冲那商贩笑了笑。

别如雪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臊。

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

那些黏糊的、不讲道理的时刻里，他心里那些积攒了十五年的冷硬和防备，被一点一点地捂热、化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不知不觉就碎了，连声响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北，穿过中州的平原和丘陵，天气越来越凉，官道两旁的树叶从绿转黄，又从黄飘落，铺了满地。

林森握着别如雪的手，揣进自己的袖笼里。

“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林森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呵了一口热气在指节上。

别如雪偏过头看他，日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森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专注地给那只手呵气，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别如雪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有些发胀，满到眼眶都有些热。

他飞快地别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雪哥。”

“嗯？”

“没什么，叫叫你。”

“……”

别如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森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起来。

进入中州地界后，别如雪就格外关注林森的情绪。

他知道林森虽生于北海，却长于中州。

那些年，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最该被好好对待的时光，都耗在了这里。

别如雪想着，若换作自己，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看见那些旧日的痕迹，心里总该有些波澜的。

他刻意放慢了马速，与林森并辔而行，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但林森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怀念，没有感慨，甚至连厌恶都懒得分给这片土地。

他只是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偶尔跟别如雪说两句话，语气和这些天没有任何分别。

别如雪看了他一路，什么也没看出来，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傍晚时分，两人在中州的中心城寻了家客栈住下。

林森把马交给小二，拎着包袱跨进门槛，神色如常。

别如雪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客栈大堂里扫了一圈——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角落里坐着两个喝酒的汉子，腰间别着刀。

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但他知道，从他们踏进这座城开始，行踪就己经暴露了。

浩然阁的人不会看不见他们。

徐家的人不会不关注他们。

别如雪收回目光，跟着林森上了楼。

浩然阁的人确实看见了。

留守宗门的人不多，大多数门人弟子都跟着去了栖风山，但留下的这几个，足够把消息传遍每一个该知道的人。

崔浩是在晚饭时收到的消息。

彼时他正在外门的执事房里拨弄算盘，对着一本出入账目皱眉。

来人把话带到，他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林森？”

“是。”来人垂着头，“有人看见他进了城，住进了东街的悦来客栈。同行的还有一个人，穿红衣裳，看不太清脸。”

崔浩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回椅背上。

他二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眉宇间那股阴郁挥之不去，像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里长出来的苔藓。

他的气海丹田被废了十年，再也不能练武，身形比寻常男子瘦弱些，脸色也白得不正常，是那种长久不晒太阳、气血不旺的苍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火苗，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