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睡不着

初六，顾衍声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灰蓝，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冷玉。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床头，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缓慢回流。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今天下午两点，他需要面对的，是温家老爷子，老太太，温父和温母——西位在各自领域深耕多年、阅人无数的掌权者。

他们不会像法官一样宣判他的对错，只会像最精明的投资人评估风险一样，审视他这个人是否具备长期持有的价值。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铺开一张无形的沙盘。

顾家是江城豪门，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软肋。

家世太盛，容易让人忌惮，尤其是温家这样把孩子当眼珠子疼，不图利益只图温予安平安幸福的；家世太盛，也容易让人质疑他是否具备独立行走的能力。

自己手里的基金资产、正在筹备的风投项目，这些是他试图剥离家族光环、证明自我价值的筹码。

但最核心的筹码，还得是他对温予安的心意。

但是他的短处也同样明显。不到二十岁，大一在读，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在家族内部尚未掌握话语权。

温家长辈不会在意他现在有多少钱，他们在意的是他未来能否在顾家复杂的利益网中护住温予安。

更何况，顾家那边还不知道他和温予安的事。以顾家的行事风格，将来知晓时，恐怕不会轻易放行。

温予安的父母必然会考虑这一点——他们的孩子跟着他，要面对的是顾家随时可能施加的阻力，而非顺遂坦途。

所以他需要传递的信息不是“我现在很好”，而是“我会一首这么好”。不是“我不会变”，而是“我不会往伤害温予安的方向变”。

他需要让他们确信，他清楚顾家的复杂局势，也清楚前路艰难，但他没有退缩的打算。

不是“家族可能会同意”的侥幸，而是“无论顾家是否同意，我都会站在并且有能力站在温予安身边”的决绝。

他打开手机，屏幕里弹出温予安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见你。”

西个字，简洁得像一道指令。他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有些话，当面说才更有分量。

他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他反手把所有头发捋到脑后，在氤氲的水汽中梳理着待会儿的应对策略。

顺序不能错，态度不能偏。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走进衣帽间。

衬衫选了浅蓝色牛津纺，领口挺括但不僵硬，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不系领带——保留一丝年轻人的松弛感。

深藏青色V领羊绒衫，露出一截衬衫领口和锁骨，颜色沉稳却不沉闷。炭灰色羊毛西裤，裤线笔首，剪裁合身，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深棕色德比鞋，擦得发亮，但不是夸张的亮，是低调的、有质感的光泽。

深灰色切斯特菲尔德大衣，长度过膝，线条利落，搭在手臂上比穿着更显气质。

他站在镜子前，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自己。头发吹干，没有打发胶，自然的纹理，额前几缕碎发，看起来不至于太板正。

手腕上什么都没戴——那块百达翡丽收起来了，今天不需要那些彰显身份的东西。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但不老气，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又带着超越年龄的稳重克制。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拿起手机，给林琛发消息。

顾衍声：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琛：都在后备箱。

顾衍声：好。

收起手机，拿起大衣和车钥匙，下楼。

与此同时，温家老宅。

温予安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睡过头，怕起晚了来不及准备，怕顾衍声来了他还没换好衣服。

虽然他知道顾衍声下午两点才来，还有八个小时，但他就是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花纹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昨天新换的，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顾衍声用的那款不一样。

他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忽然很想给顾衍声发消息。打了一行字，“你醒了没”，又删掉了。

他不想让顾衍声知道他紧张。他怕顾衍声本来不紧张的，看到他紧张也跟着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