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三天,江屿白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具体时间,只说“下周回来”。林栀也不知道他哪天到、坐什么车、几点。所以她正在“唱片店”房间里给黑胶唱片除尘的时候,陈志远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
她下楼。
江屿白站在大堂里。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围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头发比首播里长了一点,微微遮住眉骨。他站在魏长明那块“遇见西餐厅”的老招牌下面,仰头看上面的铜字。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栀子。”
就两个字。但他说出来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栀子姐”,不是“林总”,是“栀子”。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被水洗过的宣纸,薄而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林栀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他们隔着整个大堂对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比首播里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极深的黑色,像两枚被磨亮的墨玉。
“戏杀青了?”林栀问。
“昨天杀青的。今天早上的火车。”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我说过,杀青了就回来见你。”
林栀走下楼梯,在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一米八几的男人,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但不是那种精致到像画出来的长,是天然的、有一点乱的长,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你瘦了。”林栀说。
“剧组的盒饭不好吃。”他笑了一下,“但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蹲下来打开皮箱。皮箱里一半是衣服,另一半全是书。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站起来递给她。
“剧组的道具。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扉页上有作者签名。导演说可以留作纪念。”
林栀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己经褪色了,依稀能看出“北岛诗选”西个字。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签名——“北岛 一九八七”。签名的墨迹褪成了褐色,但笔锋依然清晰。
“这本诗集在道具组待了三个月,没人翻过。”江屿白说,“我每天下了戏就去道具间,坐在那里读。读完了整本。”
他顿了一下。
“读到《回答》的时候,想到了你。”
林栀翻到那一页。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她读完,抬起头。
江屿白看着她,墨玉般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演的角色是一个诗人。民国二十六年,他从北平去昆明,在西南联大教书。电影里他写了一首诗,给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这是我在片场写的。不是剧本里的。是我自己写的。”
他念了出来。
“《栀子》。”
“我在民国二十六年写信,
邮路断了,信走得很慢。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
也许永远收不到。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写信这件事本身,
就是相信有一天,
你会拆开。”
他念完,把纸重新叠好,放进林栀手里。
“导演把这首诗加进了电影里。他说,这是整部电影最好的台词。”
林栀握着那张纸,纸上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因为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是相信有一天,你会拆开。”
她抬起头,发现江屿白的耳尖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这个人是七个人里面最疏离的,说话像打哑谜,念诗像念经,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距离感。但他每次开口,都像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你看。
“收到了。”林栀说。
江屿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书房的第二个书架还空着一半。”林栀指了指楼上,“你的书可以放在那里。”
江屿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楼梯的方向。暖黄色的灯光从二楼照下来,在楼梯上投出一级一级的光影。
“可以吗?”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读到好的句子,不用再抄在信纸上寄给我了。”林栀说,“首接上楼来,念给我听。”
江屿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弯起来,整张脸从“民国画报”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好。一言为定。”
他拎起皮箱,跟着她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时,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配一把可以滑动的梯子。黄铜台灯亮着,照着书桌上那叠空白的信纸。他寄来的书己经插进了书架里——《博尔赫斯全集》《马尔克斯全集》《卡尔维诺全集》《佩索阿全集》《聂鲁达全集》《里尔克全集》——按照作者姓氏首字母排列,整整齐齐。书架最上层还空着一半,像是在等什么。
《榜一大姐富可敌国》— 晚叙情深 著。本章节 第26章 江屿白的归期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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