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训练室

第六个到的是裴烬。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电脑包。行李箱里是衣服，电脑包里是笔记本电脑和外接键盘。他走进“训练室”，把电脑接上三台显示器。屏幕同时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笑，是眉头微微松开了，像一个人回到了他应该待的地方。

“配置够吗？”林栀站在门口。

裴烬敲了几下键盘，试了试响应速度。“够了。比战队训练室的配置差一点，但够用。”

他把自己的机械键盘接上去。键盘是黑色的，键帽磨得发亮——每一个键帽上都有浅浅的凹陷，是长年累月敲击留下的痕迹。空格键的凹陷最深，边缘己经磨成了光滑的弧面。他坐在电竞椅上，双手放上键盘。手腕悬空，手背和手臂成一条首线，十根手指微微弯曲，悬在键帽上方。标准的电竞选手手位。

林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要在这里复盘比赛？”

“嗯。战队的比赛录像，每晚复盘。在这里看，比在训练室安静。”

他顿了顿，转了一下腕带——深蓝色的新腕带，比之前那条磨旧的灰白色更鲜艳一些。

“你说蓝色好看。”

林栀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腕带缠得很紧，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手指碰了碰那道痕迹，他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缠太。”

“习惯了。”

“以后不用缠这么紧。你己经不用证明什么了。”

裴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把腕带解开了一圈，重新缠上。松了一点，但还是缠着。

“慢慢改。”他说。

他打开电脑里的比赛录像。屏幕上，战队的队员们正在打一场训练赛。他按了暂停，指着屏幕上一个小人的站位。

“这里。走位失误。如果我还在打，不会犯这个错。”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画出一条更优的走位路线。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键盘上操作一样精准。林栀看着他的手，想起陆时的手也是这样——电竞选手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力，指甲剪得极短。

“裴烬，你退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感觉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打职业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打比赛。梦见键盘在手下，鼠标在手里，屏幕上有小人在跑。然后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轻轻搭在键帽上，像搭在一件很久没穿的旧衣服上。

“后来当了教练。不打了，看别人打。看着他们犯我当年犯过的错，走我当年走过的弯路。想骂，但不能骂。因为我也犯过。”

他转过电竞椅，面对着她。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视线平着她的腰。他仰起头看她，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慢慢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握。是用手背，贴着她的手指。

他的皮肤很烫。键盘磨出来的茧粗粝地擦过她的手背。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栀子花开”，不是“你”，是“林栀”。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憋了很久。

“你上次握着我的手腕，在训练室。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把那根腕带烧了。灰白色的那根，缠了十年的那根。”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缠腕带的样子更好看。”

他的手指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握鼠标一样——不是温柔的握法，是怕她跑掉的握法。他的虎口卡着她的虎口，五根手指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骨节抵着骨节。

“以后，我尽量少缠。”他说。

林栀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茧，硬硬的，热热的。

“你刚才说，以后不打职业了，想继续当教练。还有呢？”

裴烬仰头看着她。电竞椅的高度让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她的胸口——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往下看。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但手术刀的刃口上沾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碎成一片金红色。

“还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想每天复盘完，能看见你。”

他站起来。

电竞椅被他突然的动作推得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了一个头。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往前迈了半步，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显示器的边缘。显示器晃了晃，他伸手扶住，手臂从她肩膀旁边撑过去，手掌按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