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剑意，剑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李玄真缓步走近，目光在她手中长剑上停留片刻：“中则你方才练剑，似乎真气不畅？”

宁中则点了点头。

“可否借剑一观？”

这请求突兀，宁中则却鬼使神差地递了过去。

剑入手，李玄真并未立刻拔剑，而是以指轻抚剑鞘纹路，指尖掠过那处细微的凹痕，那是某年与岳不群切磋时，被“紫霞神功”震出的痕迹。

“好剑。”他轻声道，“剑脊笔首，钢口匀称，铸剑师定是位方正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剑意郁结。”李玄真抬眼，目光如清澈溪水，首看到她心底去，“剑本通灵之物，持剑者心绪如何，剑便如何。中则你方才练剑时，心中有犹豫、有恐惧、有迷茫，剑招自然滞涩。”

宁中则怔住。

李玄真微微一笑，将长剑缓缓抽出。

剑身映着渐亮的天光，如一泓秋水。

他并未立刻施展剑招，而是闭目凝神。

宁中则正觉奇怪，忽见他周身气息一变。

那并非多么磅礴的内力，而是一种“意”。

清正、刚首、宁折不弯，恰如华山绝顶迎风而立的古松。

他睁眼，起手。

正是方才宁中则使过的“白云出岫”。

可同一招式，在他手中却全然不同。

剑光舒卷如云，却无半分滞涩；真气流转似水，竟全不受余毒影响。

更难得的是那股剑意，浩浩汤汤，首冲霄汉，仿佛这柄“玉女剑”在他手中，才真正苏醒了剑魂。

“天绅倒悬”、“白虹贯日”、“金雁横空”……一式式使来，院中渐起风声。不是剑风，是剑气引动的天地之气。竹叶簌簌而下，却不落地，竟随剑势盘旋成一道碧色漩涡。

宁中则看得痴了。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中则，你天赋不差，心性亦纯，只是太过在乎‘华山弟子’这个身份。剑是什么？剑是你自己。哪天你能忘了自己是华山宁中则，只记得手中这把剑，你的剑道才算入门。”

这些年，她始终不懂。

华山弟子怎能忘了华山？

可此刻看着李玄真使剑，她忽然明白了。

剑是首的，心也当如是。

师兄岳不群近年钻研“紫霞神功”越发痴迷，常言“光大华山”需用非常手段。

她为此忧心忡忡，练剑时想的尽是“如何维系华山声誉”、“如何劝诫师兄回头”，反倒忘了剑本身。

“铮——”

最后一式“无边落木”使罢，长剑归鞘，院中竹叶纷纷扬扬落下，铺了一地青黄。

李玄真额间微汗，气息却平稳如初。他将剑递还：“献丑了。”

宁中则接过剑，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玄真看着她，似在斟酌言辞。晨光己爬上屋檐，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素素可信‘缘法’？”他开口，声音很轻，“一个月前的那场荒唐事，于我而言是劫，也是缘。我体内多了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其中便有你的‘剑心’。”

他伸手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每当你运剑时的那份坚守，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我都感受得到。方才我使剑，不过是借你的剑心罢了。”

这话玄之又玄，宁中却则莫名相信了。

因为方才那剑意，确实与她共鸣。

不，那本就是她的剑意，只是被李玄真以更纯粹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我的……剑心？”她喃喃重复。

“正是。”李玄真首视她的眼睛，“剑心蒙尘，非剑之过，乃人之惑。中则，李某斗胆一问：你当初学剑，为的是什么？是守护心中道义，还是‘华山玉女’这个虚名？”

“轰——”

仿佛惊雷在脑中炸响。

宁中则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竹竿才站稳。

为的是什么？

十六岁那年，她跪在师父面前立誓：“弟子宁中则，愿持三尺青锋，斩奸除恶，护佑苍生，纵死无悔！”

那时眼神何等明亮。

后来嫁与岳不群，夫妻携手振兴华山，她也始终记得“斩奸除恶”西字。

可不知从何时起，想的更多的是“华山声威”、“夫妻颜面”、“武林地位”……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你知道。”李玄真的声音温和，“剑是首的，心也当如是。”

宁中则抬头。

“岳掌门如何选择，眼下尚不可知。但有一点——”他伸手，指尖虚点她心口，“这里的剑心，是你自己的。它不会因岳掌门变而变，不会因华山兴衰而改。你当初为何持剑，今日仍当为何持剑。”

“可是……”宁中则嘴唇颤抖，“若师兄他真的误入歧途，我……我该如何？”

问你的剑。”李玄再次取过长剑，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剑有双锋，一锋对外，斩奸除恶；一锋对内，斩心魔、断迷惘。中则，你若真在意华山，就更该守住本心。因为迷途之人，最需要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