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红烛伴冷卷，谁在说心事？

县衙后院的东耳房，被顾湛以巡察之名，强行辟成了一间临时的“巡察办”。

两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并排而立，其间不过两尺余宽的过道，像是划开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案头上，燕城各商号的引贴、税簿、关口文书，堆积如山，更有不少积压多年的陈年卷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灰尘气。

明微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垂首整理和修改通关文书守则，

她指尖平稳，笔触疾而不乱，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倒也沉得住气。

既然连齐衡都拦不住这尊活阎王，她这一介草民若是在此时硬碰硬，

只怕顾湛手里那块惊堂木只需轻轻一拍，她那经不起深究的假身份，

便能让她这辈子都烂在燕城的死牢里。

且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案几上的油灯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花西溅。

顾湛坐在右侧，手里虽握着林氏商行的酒业账目，目光却从未在那枯燥的文字上停留。

他单手托腮，视线肆无忌惮地越过那两尺宽的过道，定定地落在明微那张蜡黄却掩不住清秀轮廓的侧脸上。

“林掌柜。”

他突然开口，嗓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酒后的微沙。

“草民在。大人有何指教？可是账目不对？”明微头也不抬，笔尖如飞，纸上留下一串劲瘦的字迹。

“不，账目没问题。”

顾湛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往后一靠，看向虚空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怀念，

“本官方才瞧着你这握笔的姿势，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一场做了十年的旧梦：

“她六岁入府，那时候瘦瘦小小的，像只没断奶的猫儿，缩在回廊的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比我还要小上两岁，人却机灵得过分。”

明微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顾家的麒麟儿。因为父亲整日流连后院，祖母便把国公府所有的野心与未来，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顾湛低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没人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当然，也根本没人关心，他们只知道我本应如此。“

”那个小丫鬟慢慢地，变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她总以为自己在背地里发的那些牢骚、碎碎念是自言自语，却不知道，她一首有个最忠实的倾听者。“

”我只有在听见她那些絮絮叨叨的怨言时，才觉得自己不是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明微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不是……自己那些年躲在假山后、墙根儿骂他的那些话，这哥们儿当年全听见了？

“府里的规矩大得吓人，但我总能瞧见她变戏法似的弄到些稀奇古怪的好吃的。“

”我虽然吃不到，但躲在窗后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心里便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后来，我好不容易等到她及笄了。我想着，总得把这抹亮色永远留在身边，于是我决定要她做我的通房。“

”可偏偏那时候领了外差，归家时，竟听说她想离开。我几乎毫不犹豫把她强留了下来。”

“她终于成了我的女人，她对我百依百顺，甚至有些卑微，我尝到了男欢女爱的甜头，情难自抑，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也是喜欢我的。“

”我想着，等我日后成了亲，定会给她一个名分，让她永远留在府里为我生儿育女，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死气沉沉，

“第一次她流露出逃跑的苗头时，我就该警醒。“

”可能是因为我太自负了，也可能是她戏演得太真，我相信了她只是被老太太所迫。“

”如果我当时能哪怕多想一瞬，就会明白，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待在我身边。”

“她跳河‘死’了以后，我觉得我生命里的最后一点色彩也消失了。”

“那之后，我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那翻涌的河水。”

“我后悔万分，我真不该放她一个人待着。“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她锁起来，就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

明微咬着唇，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他那是囚禁不是爱，

可顾湛的话语却像是一张涂了毒的蛛网，将她死死缠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