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做客

乾元十西年二月二十三。

端皇贵妃来的时候，安陵容正蹲在院子里，帮温宜摆石子。

温宜昨儿摆了一圈，今儿觉得不够，又去捡了些来。她一颗一颗地放，安陵容就在旁边递石子。贞妃坐在廊下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

院子里很静，只有温宜小声念叨的声音——“这颗放这儿，那颗放那儿。”

端皇贵妃的轿子在门口停下时，贞妃先看见了。她放下针线，起身迎出去。安陵容也站起来，拉了拉衣襟。只有温宜还蹲着，专心致志地摆她的石子。

端皇贵妃走进来，身后只跟着周姑姑。她穿的是寻常衣裳，石青色的褂子，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看着不像来串门的，倒像是专程来看什么的。

贞妃迎上去行礼，端皇贵妃摆摆手。“本宫路过，进来看看。”

这话没人信。咸福宫在东边，永寿宫在西边，再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儿来。可也没人点破。

贞妃把她往里让。端皇贵妃没动，目光落在院子里。

温宜这才抬起头。她看见端皇贵妃，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端娘娘好。”

端皇贵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乖。”她说。

温宜又蹲回去，继续摆石子。端皇贵妃走过去，低头看那些花苗。桂花、玉兰、桃花，一株一株看过去，最后停在那株牡丹前面。

“长得不错。”她说。

贞妃站在一旁。“才种了几天，还看不出。”

端皇贵妃没接话，又看了那株牡丹一眼。然后她转身，看着温宜。

温宜正好摆完最后一颗石子，站起来拍拍手。她仰着脸，发现端皇贵妃在看她，想了想，说：“端娘娘，您要坐吗？我给您搬凳子。”

端皇贵妃嘴角动了动。“不用。本宫站站就走。”

温宜点点头，又蹲回去，开始数她的石子。

端皇贵妃看着她，看了很久。安陵容站在一旁，注意到端皇贵妃的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敬贵妃昨天说的话，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端皇贵妃收回目光，看着贞妃。“本宫想喝杯茶。”

贞妃连忙往里让。“娘娘里面请。”

端皇贵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安陵容。“你也进来。”

三个人进了暖阁。

周姑姑留在外头，和宝鹊说话。温宜还在院子里数石子，数完了又重新摆，忙得很。

宫女上了茶，端皇贵妃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贞妃，忽然说：“本宫今儿来，是想看看那孩子。”

贞妃没说话。

端皇贵妃放下茶杯。“敬贵妃说她像。本宫想自己看看。”

贞妃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臣妾没觉得像。”

端皇贵妃没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温宜正蹲在院子里，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汗。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摆石子。

端皇贵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点。”

贞妃抬起头。

端皇贵妃没有解释是哪一点，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盏轻轻碰触的声音。

安陵容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注意到贞妃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

端皇贵妃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本宫走了。”

贞妃起身送她。端皇贵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安陵容。“安答应，你送送本宫。”

安陵容怔了怔，起身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永寿宫。周姑姑远远跟在后面，听不见她们说话。

端皇贵妃走得很慢，安陵容跟在她身边。走了一段，端皇贵妃忽然开口：“贞妃不高兴了。”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继续说：“本宫说温宜像那个人，她不高兴。”

安陵容想了想，说：“贞妃娘娘只是怕。”

端皇贵妃停下脚步。“怕什么？”

安陵容说：“怕别人说温宜像谁。怕温宜因为像谁，被人盯着。”

端皇贵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呢？你怕不怕？”

安陵容摇摇头。“臣妾不怕。像就像，不像就不像。温宜是贞妃娘娘的女儿，是皇上的公主。她像谁都不要紧。”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本宫今天看清楚了。”她说，“是有那么一点。可本宫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安陵容看着她。

端皇贵妃说：“本宫来，是因为那孩子给那个人送花。因为那孩子记得她。因为那孩子每天给那株牡丹浇水。”

她顿了顿。“本宫想看看，那个记得她的人，长什么样。”

安陵容沉默片刻。“娘娘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