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识字

乾元十西年二月二十五。

安陵容到永寿宫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温宜蹲在花前的影子，也没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她怔了怔，往里头走，就看见温宜坐在暖阁的榻上，面前摆着几本书，贞妃坐在她旁边。

温宜抬头看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喊了一声“干娘”。安陵容有些意外，走过去看。榻上那几本书是启蒙的识字课本，翻开的那页上画着几个大字，旁边配着小图。

贞妃说：“本宫想了好些天，今儿开始教她认字。”

安陵容在边上坐下。温宜低头看着书页，小脸上满是认真。贞妃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念‘天’。”温宜跟着念：“天。”贞妃又指着旁边的图，“你看，画的是天，蓝蓝的天。”温宜点点头，又念了一遍：“天。”

第二个字是“地”。贞妃说：“地，土地的地。”温宜跟着念：“地。”念完又问，“地是脚底下踩的那个吗？”贞妃点点头，温宜满意了，又念了一遍：“地。”

第三个字是“人”。贞妃说：“人，你，我，干娘，都是人。”温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个姨姨也是人。”贞妃愣了一下，安陵容也愣了一下。温宜没有察觉，低头看着那个字，念道：“人。”

念完三个字，贞妃让她再念一遍。温宜指着第一个：“天。”第二个：“地。”第三个：“人。”一字不差。

贞妃有些惊讶。“记住了？”

温宜点点头。“记住了。”

贞妃又翻了一页。这页上也是三个字：日、月、水。贞妃指着第一个：“日，太阳。”温宜跟着念：“日。”第二个：“月，月亮。”温宜念：“月。”念完又问，“月亮上面有人吗？”贞妃说没有。温宜想了想，说：“那那个姨姨在哪儿？”贞妃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安陵容一眼。

安陵容想了想，说：“在心里。”

温宜看着她，好像懂了，点点头，又低头看第三个字。“水，喝水的水。”贞妃说。温宜跟着念：“水。”念完又说，“浇花的水，也是这个水。”贞妃点点头，温宜很高兴，又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两页，贞妃让她歇一会儿。温宜不肯，非要接着学。贞妃说：“学太多记不住。”温宜说：“我记住啦。”贞妃不信，把前面的六个字指给她认。天、地、人、日、月、水，一个没错。

贞妃看着她，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温宜说：“干娘教过。”

贞妃看着安陵容。安陵容摇摇头。“臣妾没教过她认字。”

温宜说：“干娘教过认花。桂花，玉兰，桃花，牡丹。花和字一样，都是记住的。”

安陵容怔住了。贞妃也怔住了。温宜没有在意，低头翻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说：“这个是桂花。”又翻一页，“这个是玉兰。”再翻一页，“这个是桃花。”翻到牡丹那页停下来，“这个是姨姨的花。”

贞妃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对，都是。”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温宜学了十二个字，天、地、人、日、月、水、山、石、田、土、木、花。前头那些她记得快，后头几个需要多念几遍，可念完了再问她，还是能认出来。贞妃说该歇了，她不肯，非要再学一个。贞妃问她想学什么，她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贞妃看了看——是“春”。

“春，春天的春。”贞妃说。温宜跟着念：“春。”念完又问，“春天是不是花都开了？”贞妃点点头。温宜说：“那姨姨喜欢春天。”贞妃没有说话，温宜又念了一遍：“春。”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宜还在念叨那些字。吃着吃着忽然说“天”，喝汤的时候说“水”，看见窗外的太阳说“日”。贞妃说她魔怔了，她不理，继续念叨。

安陵容坐在旁边，听着她奶声奶气地念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教她认字，也是从这些开始的。天、地、人、日、月、水。她爹说，这些字最简单，也最重要。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日出了，月亮了，水活了。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可这些字她一首记得。

下午，温宜午睡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花，而是翻书。她把上午学的那些字一个一个指给安陵容看，让她考自己。安陵容指一个，她念一个，念到“花”的时候停下来。“这个字我认识，”她说，“干娘教过。”

安陵容笑了。“干娘没教过你认字。”

温宜说：“干娘教过认花。桂花的花，玉兰的花，桃花的花，牡丹的花。花就是这个字。”她指着那个“花”字，很认真。

安陵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她认字，不是记住笔画，是记住花。她记人，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喜欢什么花、穿什么衣裳、在梦里和她说过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