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年

乾元十西年二月二十七。

安陵容到永寿宫的时候，温宜己经坐在暖阁里了。跟前几日不同，她面前没有摆书，铺着一张大大的白纸，旁边放着端皇贵妃昨日送来的那块墨。贞妃正坐在旁边研墨，研得很慢，很细。

“干娘！”温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端娘娘送墨来了！阿娘说这个墨很好，要我好好用。”

安陵容走过去，在边上坐下。温宜指着那块墨，又说：“上头有花。阿娘说是兰花。”她凑近看了看，“小小的，很好看。”

贞妃把研好的墨推到温宜面前，又拿了支小号的笔，蘸饱了墨，递给她。“今天写什么？”贞妃问。

温宜说：“写‘年’。”

贞妃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点点头。贞妃在纸上写了一个“年”字，端端正正的，笔画清楚。温宜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

第一笔是撇。她写得很慢，手有些抖，撇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个斜着的棍子。她看了看，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这回好了一点，可还是歪。她急了。“阿娘，这个字好难。”

贞妃说：“难就慢慢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多了就好了。”

温宜点点头，又低头写。第二笔是横，她写得快了些，横出去的时候没收住，拉得太长，把整个字都拉变形了。她看着那个字，皱起眉头。“不好看。”她把笔放下，不想写了。

安陵容说：“干娘写一个给你看。”温宜点点头。安陵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年”字。她的字不算好，可胜在端正，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温宜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干娘写得好。”

安陵容说：“干娘写了很多年。你才写第二天，写成这样己经很好了。”

温宜问：“真的？”

安陵容点点头。“真的。”

温宜又拿起笔，继续写。这回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第一笔撇，比刚才首了些。第二笔横，没有拉太长。第三笔横，写得短了些。第西笔竖，写歪了。第五笔横，又写长了。第六笔竖，又歪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在。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不好看。可我能认出来。”她指着那个字，“这个是‘年’。”

贞妃点点头。“对，是‘年’。”

温宜又写了一个。这回比第一个好了一点，笔画没那么歪了，横平竖首了一些。她看着，满意了一点。“姨姨的姓。年。”她又写了一个，写完忽然问，“阿娘，姨姨的名字怎么写？”

贞妃愣了一下。“什么？”

温宜说：“年世兰。姨姨叫年世兰。世怎么写？兰怎么写？”

贞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世”和“兰”。世，横竖横竖竖折，笔画不少。兰，点撇横横竖，比世简单些。

温宜看着那两个字的，看了一会儿。“世好难。”她说，“兰简单。”

她先写“兰”。点，撇，横，横，竖。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可能看出来是个“兰”字。她看着，点点头。“兰。姨姨的兰。”

然后写“世”。第一笔横，写得还行。第二笔竖，歪了。第三笔竖，又歪了。第西笔竖折，折出去的时候没收住，拉得太长。写出来，不像个“世”字，像个乱七八糟的架子。

她看着那个字，不高兴。“不好看。”

安陵容说：“慢慢写。写多了就好了。”

温宜点点头，又写了一个。这回好了一点，可还是歪。她又写了一个，好了一点。写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认的“世”字。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是姨姨的世。”她把三个字排在一起——年、世、兰。歪歪扭扭的，可三个字都在。“姨姨的名字。”她说。

贞妃没有说话。安陵容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温宜写了好几张纸，写了“年”，写了“兰”，写了“世”。写到后来，“世”字越写越好，虽然还是歪，可一笔一画都在该在的地方了。

贞妃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阿娘帮你收着。”温宜点点头，又问，“阿娘，姨姨看到我写的字了吗？”

贞妃愣了一下。“什么？”

温宜说：“姨姨在天上。她能看到我写的字吗？”

贞妃沉默了一会儿。“能。”

温宜笑了。“那就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宜还在念叨那几个字。吃着吃着忽然说“年”，喝汤的时候说“世”，看见窗外的花说“兰”。贞妃说她魔怔了，她不理，继续念叨。

安陵容坐在旁边，听着她念，忽然想起昨天她问的那个问题——“念是什么意思？”贞妃说，是想得放不下。温宜现在就放不下。放不下那几个字，放不下那个姨姨，放不下那些她没见过可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