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花苞

乾元十西年二月二十九。

安陵容还没走进永寿宫，就听见温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长了！阿娘！长了！”

她加快脚步，进了院子，就看见温宜蹲在那株牡丹前面，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脸凑得极近，眼睛亮得惊人。贞妃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茶杯，显然是被女儿从屋里拽出来的。

“干娘！”温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伸出手往后指，“牡丹长了！有苞了！”

安陵容走过去，蹲下来看。果然，昨天那些小小的凸起今天己经大了一些，毛茸茸的，绿里透着一丝浅浅的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温宜发现了。

“昨天还没有。”温宜说，语气笃定，“昨天我看了好几遍，没有。今天有了。”

安陵容点点头。“是有了。”

温宜这才抬起头，脸上沾了些泥土，鼻尖红红的，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姨姨的花要开了。”

贞妃在旁边递过帕子。“擦擦脸。”

温宜胡乱擦了一把，又低头看那花苞。她伸出食指，想碰一碰，又缩回来。“不能碰，”她说，“碰了就掉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只是看。

安陵容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碰了就掉了？”

温宜想了想。“我自己想的。花苞那么小，一碰就掉了。”

贞妃在一旁说：“没那么容易掉。你轻一点，没事的。”

温宜还是不敢。她把手藏在身后，弯着腰，脸凑得近近的，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等它再大一点我再碰。”她说，很认真的语气。

三个人进屋吃早膳。温宜今天吃得特别快，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贞妃让她慢点，她含着一口粥含糊地说：“吃完了去看花。”

贞妃无奈地摇摇头。

安陵容慢慢喝着粥，看着温宜。那孩子坐在那儿，腿一晃一晃的，眼睛不时往窗外瞟。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亮亮的。她忽然想起昨天温宜写的那些“念”字，想起她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个。端皇贵妃的那个收在匣子里，敬贵妃的那个想必也收好了。她自己的那个，和红枣、银子、干桂花放在一起。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吃完饭，温宜又跑去看花。这回她不只看牡丹，每一株都看。桂花又长了几片新叶，玉兰的叶子也大了些，桃花还是老样子，可枝干上似乎也冒出了一些极小的芽点。

“干娘，桃花也要长了。”温宜指着那些芽点，很确定地说。

安陵容凑过去看。确实，那些芽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温宜看见了。“是长了。”她说。

温宜满意地点点头，又蹲回牡丹前面。她就那么蹲着，两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花苞。安陵容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她左边移到右边，她始终没动。

贞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小斗篷。“披上，起风了。”

温宜摇摇头。“不冷。”

贞妃还是给她披上了。温宜由着她披，眼睛没离开那个花苞。贞妃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丫头，能看一天。”

安陵容笑了。“随她吧。”

贞妃看着温宜，目光里有些什么。安陵容说不清，可她觉得，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安答应，”贞妃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安陵容怔了怔。“什么样？”

贞妃说：“等一件事，能等一天。”

安陵容想了想。“小时候等过年，等穿新衣裳，等吃饺子。可没等过花。老家的院子里没有花。”

贞妃点点头。“本宫也没有。本宫小时候，院子里种的是菜。白菜，萝卜，韭菜。没有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温宜还在看花，浑然不觉。

贞妃忽然又说：“本宫有时候想，温宜比咱们幸运。”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说：“她有这么个院子，有这些花，有想等的东西。咱们小时候没有。”

安陵容点点头。“是幸运。”

贞妃又说：“可她又没那么幸运。”她顿了顿，“她等的东西，有些等得到，有些等不到。”

安陵容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永远等不到了。可温宜不知道。她以为等牡丹开了，姨姨就能看到。她以为烧了纸，姥姥就能收到。她以为写了“念”字，放在佛堂里，姨姨就能看见。

贞妃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轻轻说：“本宫以前觉得，这样不好。让她等一个等不到的人，让她盼一个盼不回来的事。可后来本宫想明白了。”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说：“她高兴就好。她以为姨姨能看到，她就高兴。她高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