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雨水

乾元十西年三月初一。

安陵容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窗。

冷气扑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院子里那株桂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晃眼。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丝，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光。

宝鹊端了热水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小主，下雨了。贞妃娘娘那边派人来说，让您别过去了，路滑。”

安陵容想了想。“温宜呢？”

宝鹊说：“来人说，温宜公主一早就起来了，在廊下看花。贞妃娘娘拦不住，只好由着她。”

安陵容笑了。那孩子，下雨天也挡不住她看花的劲头。她洗漱完，换了衣裳，往外走。宝鹊在后头喊：“小主，下雨呢！”她头也不回。“打伞。”

永寿宫里，温宜果然在廊下。她坐在小凳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摆着那几盆花——不是院子里那些，是贞妃让人搬上来的。桂花、玉兰、桃花、牡丹，每一株都连盆带土搬到了廊下，排成一排。

贞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无奈地看着她。“本宫说搬两盆上来就行了，她不肯，非要都搬上来。”

安陵容收了伞，走过去。温宜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干娘！下雨了，花不能淋雨，我把它们搬上来了。”

安陵容蹲下来看。那株牡丹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毛茸茸的，绿里透红，上面沾着几滴雨水，晶莹剔透的。温宜指着那个花苞，很认真地说：“它明天就会开了。”

安陵容问：“你怎么知道？”

温宜说：“我知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安陵容没有追问。她在温宜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排花。雨声沙沙的，打在廊前的石阶上，打在院子里的桂树上，打在远处的屋顶上。温宜看花，她看雨。

贞妃在旁边说：“这丫头，天不亮就醒了。听见下雨，第一句话是‘花怎么办’。本宫说花在院子里淋着，她就急了，非要本宫让人搬上来。太监们搬花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指挥——这盆放这儿，那盆放那儿，不准碰花苞。那些太监，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安陵容笑了。她想象温宜站在廊下，叉着腰，指手画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温宜听见她笑，转过头来。“干娘笑什么？”

安陵容说：“笑你厉害。”

温宜不知道她说的是反话，点点头。“我本来就厉害。”

贞妃也笑了。三个人坐在廊下，看雨，看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雨越下越大，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桂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晃着。

温宜看了一会儿雨，忽然说：“干娘，你说雨是从哪儿来的？”

安陵容想了想。“从天上来。”

温宜又问：“天上为什么有雨？”

安陵容说：“因为云里有水。水多了，就落下来。”

温宜歪着头。“那水从哪儿来的？”

安陵容说：“从地上来。地上的水变成气，升到天上，变成云。云里的水多了，又落下来。”

温宜想了想。“那就是说，水在地上，也在天上。落下来，又上去。一首这样？”

安陵容点点头。“一首这样。”

温宜看着雨，看了一会儿。“那死了的人，是不是也这样？”

安陵容怔住了。贞妃也怔住了。

温宜没有察觉，继续说：“在地上，也在天上。落下来，又上去。一首这样。”

安陵容没有说话。她看着温宜，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孩子，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理解生和死，理解来和去。

贞妃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是吧。”

温宜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又低头看花，看着那个花苞，忽然说：“姨姨在天上，也在花里。”

安陵容问：“为什么在花里？”

温宜说：“花是她种的。她喜欢花。花里有她。”

安陵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赵垣在桂树里，华妃在牡丹里，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在花里，在树里，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雨小了些。温宜站起来，走到那株牡丹前面，蹲下来，凑近看那个花苞。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干娘，它好像比早上大了一点。”

安陵容走过去看。确实大了一点，花苞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里面一点浅浅的粉。

温宜指着那道缝。“干娘，你看！要开了！”

安陵容点点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