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牡丹

乾元十西年三月初二。

安陵容是被宝鹊的脚步声吵醒的。不是平日里那种轻手轻脚的动静，是跑着进来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小主！小主！”宝鹊的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那股兴奋，“永寿宫那边来人报，牡丹开了！”

安陵容一下子醒了。她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窗。天刚亮，东边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那株桂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看了那么一眼，就转身去洗漱。

宝鹊跟在后头：“小主，早膳——”

“带上。”她头也不回。

永寿宫里，温宜己经在了。

安陵容一进门，就看见她蹲在那株牡丹前面，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贞妃站在旁边，披着外裳，头发还没梳，脸上是无奈的笑。“天没亮就醒了。本宫说天还黑着，看不见。她不信，非要出来看。结果真的开了。”

安陵容走过去，蹲下来。那株牡丹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两三片花瓣，可那两三片己经足够了。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嫩嫩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红，像小姑娘脸上搽的胭脂。花苞顶端那道缝裂开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每一片都卷着边，裹着蕊。

温宜没有说话。她就那么蹲着，两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朵花。安陵容也没有说话。贞妃也没有。三个人蹲在花前面，看着那朵半开的牡丹。

看了很久，温宜才开口。“姨姨的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开了。”

安陵容点点头。“开了。”

温宜伸出手，想碰一碰，又缩回来。她看了贞妃一眼。贞妃点点头。“轻一点。”

温宜又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外层的花瓣。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清晨的凉意。她碰了一下，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那朵花。“软的。”她说，“滑滑的。”她又碰了一下，这回没有缩手，就那么轻轻摸着那片花瓣。

贞妃在旁边说：“好了，再摸就摸坏了。”

温宜收回手，站起来。她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安陵容扶住她。她靠着安陵容，看着那朵花，忽然说：“干娘，我要摘一朵。”

安陵容怔了怔。“现在？”

温宜点点头。“现在。给姨姨送去。”

贞妃看了看那株牡丹。开了的只有这一朵，另外几个花苞还是毛茸茸的，绿里透红，没有要开的意思。如果摘了这一朵，今天就只剩这一朵了。

贞妃说：“就开了一朵。摘了就没有了。”

温宜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那也给姨姨送去。她等了好久。”

贞妃没有说话。安陵容也没有说话。温宜没有催，就那么站着，等着。

贞妃沉默了很久。“好，”她说，“摘吧。”

温宜又蹲下去。她伸出手，捏住花柄，看了看贞妃。贞妃点点头。她轻轻一掐，那朵牡丹离开了枝头，落在她掌心里。她捧着那朵花，站起来，看了看安陵容，又看了看贞妃。“走吧。”她说，“去佛堂。”

贞妃蹲下来，又掐了一朵——不是牡丹，是院子里那株桃花。桃花也开了，稀稀落落的几朵，粉粉的，小小的。她把那朵桃花递给温宜。“这个也带上。给姥姥。”

温宜接过，一手捧着一朵花，一手牵着安陵容，往外走。贞妃跟在后头。三个人走在宫道上，天己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红墙上，金灿灿的。温宜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把花碰坏了。

佛堂里，长明灯还亮着。

周姑姑正在打扫，见她们来了，退到门外。温宜走进去，站在那盏灯前。她把牡丹放在灯前的地上，又把桃花放在旁边。放好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两朵花。

“姨姨，”她轻轻说，“你的花开了。我给你送来。”

她看着那盏灯。灯焰晃了晃。她又看着那朵桃花。“姥姥，这个是桃花。阿娘说你喜欢桃花。我也给你送来。”

灯焰又晃了晃。温宜蹲在那里，看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

贞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安陵容站在她身边。她看见贞妃的手在发抖，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温宜站起来。她拍拍手，转身走出来。“好了。姨姨收到了，姥姥也收到了。”

贞妃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温宜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温宜被她搂着，有些不自在。“阿娘，怎么了？”贞妃摇摇头。“没事。阿娘高兴。”

温宜点点头。“我也高兴。”

从佛堂回来，温宜又跑去看那株牡丹。开过花的那根枝条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蒂。她看了看，没有难过。“明天还会开的。”她说，指着旁边那个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