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缝隙

乾元十西年三月初六。

天阴了。

安陵容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是暗的。她以为天还没亮，推开窗才知道是阴天，云层厚厚地压着，透不出一丝光来。院子里那株桂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的颜色，像是要下雨，可一首没有下。

她坐在窗前，等着。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天晴，等消息，等日子过去。宝鹊端了早膳来，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宝鹊问要不要收，她点点头。宝鹊收了碗筷，退下了。屋子里又静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匣子。红枣、银子、干桂花、花瓣、字条，还有端皇贵妃送来的那朵枯花。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摆了三遍，放了三遍。她关上匣子，坐回窗前。

昨天敬贵妃来过，端皇贵妃也来过。今天呢？今天会有人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去永寿宫。贞妃说过几天再来，可没说几天是几天。

她忽然想起温宜昨天问的那句话——“几天是几天？”那孩子想知道答案，可没有人能告诉她。安陵容也不知道。她只能等。

快到中午的时候，下雨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是突然来的急雨，哗的一声就下来了，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安陵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雨很大，院子里很快就积了一层水，桂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乱晃。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永寿宫那边，温宜是不是又在看雨。那孩子喜欢看雨，喜欢听雨声，喜欢问“雨从哪儿来”。可今天，她大概不会问了。她学会了不问。

雨下了一刻钟就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安陵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宝鹊跟上来，问：“小主，要出去吗？”

她摇摇头。她只是想站一会儿，站在门口，看看外面的天。天晴了，蓝蓝的，有几朵云，白白的，慢慢的。她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端皇贵妃昨天说的话——“本宫今天不去佛堂了。明天也不去。以后可能都不去了。”

她不知道端皇贵妃今天有没有去佛堂。可她觉得，没有去。那盏灯还亮着，可没有人去看它了。

下午，安陵容正在屋里坐着，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急匆匆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就看见宝鹊跑进来，脸上带着慌张。

“小主，咸福宫那边来人了，说端皇贵妃娘娘晕倒了。”

安陵容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宝鹊说：“来人说，娘娘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下午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晕倒了。太医己经去了。”

安陵容站在那里，脑子转得很快。端皇贵妃晕倒了。一天没吃东西。她忽然想起昨天端皇贵妃的样子——脸色不好，眼下有青痕，手很瘦，什么都没戴。她以为她只是没睡好。可她没吃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宝鹊跟上来。“小主，伞——”

她没拿伞，也没回头。

咸福宫里，人进人出。

安陵容到的时候，太医己经走了。周姑姑站在门口，脸色很白，见安陵容来了，行了个礼，低声说：“娘娘醒了。太医说是饿的，加上没睡好，体虚。开了方子，让好好养着。”

安陵容点点头，走进去。

端皇贵妃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安陵容，嘴角动了动。“你来了。”

安陵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周姑姑端了药来，安陵容接过，一勺一勺地喂。端皇贵妃喝了三口，摇摇头，不喝了。安陵容放下碗，看着她。

“娘娘，您为什么不吃东西？”

端皇贵妃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本宫想了一夜。”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继续说：“想那个人，想那盏灯，想温宜。想本宫是不是做错了。想太后说得对不对。想了一夜，想不明白。天亮了，也不想吃。就坐着，坐到现在。”

安陵容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端皇贵妃昨天说的话——“本宫不是忘了。本宫只是不去了。”她以为她放下了。可她没有。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折磨自己。

“娘娘，”安陵容轻轻说，“您不能这样。”

端皇贵妃睁开眼睛，看着她。“本宫知道。”她说，“本宫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陵容没有说话。她握着端皇贵妃的手，那双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