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痕迹

乾元十西年三月十二。

天没亮安陵容就醒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头很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都没有。她慢慢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窗。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点灰白，院子里的桂树看不清楚，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在床边。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温宜一个人跑出去，被方贵人的人看见，贞妃去见太后。翠儿说没事了，可她总觉得不踏实。太后信了贞妃的话，可太后会不会让人盯着温宜？方贵人会不会再找麻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以后得更小心。

天亮了一些，宝鹊端了水进来。安陵容洗漱完，换了衣裳，坐在桌前。早膳摆上来，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宝鹊问要不要收，她点点头。宝鹊收了碗筷，退下了。她坐着，想着今天要不要去永寿宫。去了，怕太显眼。不去，又不放心。她想了半天，站起来，让宝鹊把昨天剩下的几块点心包好，又拿了块帕子，出门了。

她没有首接去永寿宫，先绕到御膳房，让人煮了一碗红枣桂圆汤，用食盒装好，然后往咸福宫走。去永寿宫之前，先去看端皇贵妃。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也说得过去。

咸福宫里，端皇贵妃己经起了。她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头上戴着安陵容做的那条抹额。见安陵容进来，她放下书，嘴角动了动。

“这么早？”

安陵容行了礼，把食盒放在桌上。“臣妾给娘娘送汤来。”

端皇贵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是来看本宫，还是想问昨天的事？”

安陵容低下头。端皇贵妃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臣妾想问昨天的事。”

端皇贵妃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贞妃去见太后了。太后问她温宜为什么去佛堂，她说温宜在梦里见过一个人，穿红衣裳，她不知道那是谁，可她喜欢那个人。太后问她是不是她教的，她说不是。太后信了。”

安陵容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端皇贵妃放下碗。“可太后说了句话。”

安陵容看着她。

端皇贵妃说：“太后说，‘你管好她，别再让人看见。’”

安陵容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

端皇贵妃摆摆手。“以后，温宜不能再去佛堂了。至少，不能让人看见她去。贞妃心里有数。”

安陵容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端皇贵妃没有留她，只说了一句：“去吧。别想太多。”

从咸福宫出来，安陵容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永寿宫走。她走得很慢，想着端皇贵妃的话——“别再让人看见。”太后要的不是不去，是别让人看见。只要不让人看见，就没事。可怎么才能不让人看见？温宜是个孩子，她不懂这些。她想去就去，想跑就跑，想送花就送花。她不懂什么叫“别让人看见”。

永寿宫里，温宜在院子里。

安陵容走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那株牡丹前面。那朵花己经被她摘了，送去佛堂了，枝头上光秃秃的。旁边还有几个花苞，可还没开。温宜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光秃秃的花蒂。

贞妃站在廊下，看见安陵容进来，点了点头。安陵容走过去，蹲在温宜旁边。温宜没有转头，还是看着那个花蒂。

“干娘，花没了。”她说。

安陵容点点头。“嗯，没了。”

温宜沉默了一会儿。“我摘了，给姨姨送去。可姨姨没来。”

安陵容心里一酸。“你不是把花给她送去了吗？她看到了。”

温宜摇摇头。“她没来。她说了开了就来，可她没来。”

安陵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也许她来了，只是你没看见。”

温宜转过头，看着她。“那她在哪儿？”

安陵容说：“她在天上看你。你在这儿看花的时候，她就在天上看你。”

温宜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白白的，慢慢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她能看到我吗？”

安陵容说：“能。”

温宜点点头。“那就好。”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花蒂，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干娘，进屋吧。外头冷。”

安陵容跟着她进了屋。贞妃己经泡好了茶，三个人坐下。温宜坐在安陵容旁边，晃着腿，没有刚才那么安静了。她开始说话，说牡丹，说桂花，说昨天做的梦。安陵容听着，偶尔应一句。贞妃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安陵容起身告辞。温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干娘，你明天还来吗？”

安陵容想了想。“来。”

温宜又问：“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