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永寿宫的早晨

乾元十西年七月十一，延禧宫偏殿。

天还没亮，安陵容就醒了。准确地说，她根本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宜的脸——笑的、哭的、趴在窗前等的、抱着红包说话的。每一张脸都在催她：干娘，快来。

她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着穿上衣裳。今天穿的是那件淡蓝色的旗装，温宜说过这个颜色好看。她对着铜镜梳头，手有些抖，梳子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小主，您起这么早？”宝鹊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看见她己经穿戴整齐，吓了一跳。

“早点去。”安陵容把一支银簪插进发髻，“趁方贵人还没动静。”

宝鹊赶紧去打水。安陵容洗了脸，从匣子里拿出那个大红色的荷包和那方淡紫色的帕子——昨天让翠儿带去的，贞妃又让翠儿送回来了。贞妃说：“安答应亲手交给温宜吧，温宜等着呢。”

她把两样东西包在一块蓝色的布包里，系好，抱在怀里。

“宝鹊，你在延禧宫守着。我一个人去。”

宝鹊急了：“小主，万一路上遇到方贵人……”

“遇到了也没事。”安陵容说，“我去永寿宫看温宜公主，光明正大。方贵人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打开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有露水。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延禧宫。

从延禧宫到永寿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御花园的角门。安陵容走得不快不慢，心跳却快得像擂鼓。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太监，看见她，低头请安，她点点头，继续走。

没有人拦她。

她走过回廊，走过角门，远远看见了永寿宫的屋顶。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是刚被擦洗过。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永寿宫门口，翠儿正在扫地。看见安陵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安答应，您来了。”

“贞妃娘娘起了吗？”安陵容问。

“起了。公主还没起。”翠儿领她进去，“娘娘在正殿，您先坐，奴婢去叫公主。”

“别叫。”安陵容说，“让她睡。我等她。”

贞妃从正殿走出来，看见安陵容，脚步顿了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你来了。”贞妃的声音有些哑。

“来了。”安陵容抱紧怀里的布包。

贞妃领她进正殿，让她坐下，又让翠儿去沏茶。两个女人对坐着，一时无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温宜昨天等了你一天。”贞妃终于开口，“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抱着你画的画，趴在桌上哭。”

安陵容低下头，手指攥着布包的系带，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说，“方贵人派人拖住了我。我来不了。”

“我知道。”贞妃说，“翠儿告诉我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翠儿端茶进来，把茶盏放在安陵容面前，退了出去。

“温宜这几天瘦了。”贞妃说，“不好好吃饭，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是说梦话，叫你的名字，叫姨姨的名字。”

安陵容喉咙一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她皱眉。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用这口茶压住什么。

“今天能待多久？”贞妃问。

“一个时辰。”安陵容说，“待久了方贵人会起疑。”

贞妃点点头，没有再问。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安陵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院子里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她想起温宜喜欢红色，每次摘花都摘红色的。

“母妃……”里屋传来温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

贞妃站起身，安陵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都看向里屋的门。

门开了，温宜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了安陵容。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干娘？”

安陵容蹲下来，张开双臂。温宜愣了一瞬，然后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她怀里，撞得她差点坐在地上。

“干娘！干娘！干娘！”温宜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安陵容抱紧她，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说“干娘来了”，想说“干娘怎么会不要你”，想说“对不起，干娘来晚了”。但她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抱着温宜，任她哭，任她喊，任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想念都哭出来。

贞妃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