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画不出的笑脸

乾元十西年七月十七，永寿宫。

温宜今天没有画画。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笔拿在手里，但迟迟没有落笔。贞妃端着茶走进来，看见她发呆的样子，有些意外。

“温宜，怎么不画了？”

温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贞妃，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母妃，我想不起来了。”

贞妃愣了一下：“想不起什么？”

“姨姨的脸。”温宜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纸，“我想不起来姨姨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她穿红衣裳，记得她笑。但她的脸……我画不出来了。”

贞妃喉咙一紧，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你才三岁，记不住很正常”，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怕——怕有一天，自己也想不起华妃的脸了。

“温宜。”贞妃轻声说，“你姨姨的脸，母妃记得。母妃画给你看。”

温宜抬起头，眼睛亮了：“母妃会画吗？”

贞妃点点头，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像是在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画了眉毛，画了眼睛，画了鼻子，画了嘴巴。画完了，拿起来给温宜看。

纸上是一个女人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翘，像是在笑。不是华妃，是贞妃记忆里的华妃。但温宜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像。”温宜说，“姨姨不是这样的。”

贞妃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画得很像，但温宜说不像。是温宜记错了，还是她自己记错了？

“母妃再画一张。”贞妃又铺开一张纸，重新画。这次画得更慢，更仔细，画完了，拿起来给温宜看。

温宜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像。”

贞妃放下笔，看着自己画的两张脸，忽然有些恍惚。她记得华妃的样子，记得很清楚——华妃喜欢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喜欢在眼角点一颗朱砂痣，喜欢涂很红的胭脂。但她画出来，温宜说不像。

是温宜记错了，还是她自己真的记不清了？

“母妃，你是不是也记不清了？”温宜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贞妃喉咙一紧，抱住她，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贞妃画了十几张华妃的脸。有的像，有的不像，但温宜都说不是。她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摇头，摇到最后，不摇了。她把那些画摞在一起，放在桌子角落，然后拿起笔，自己画。

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画了两只大大的眼睛，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画完了，举起来给贞妃看。

“母妃，姨姨是这样的吗？”

贞妃看着那张画，画上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弯弯的，像个笑脸娃娃。不像华妃，但她点了点头：“像。”

温宜笑了，把那张画折好，塞进红包里。

“母妃，我记不清姨姨的脸了。但我记得她笑。姨姨笑起来很好看的。我画不出她笑的样子，但我记得她笑。”

贞妃抱紧她，眼泪掉下来了。

七月十七，同日，延禧宫偏殿。

安陵容收到了翠儿传来的消息——温宜记不清华妃的脸了，贞妃也画不出来了。

她放下纸条，沉默了很久。

“宝鹊。”她叫来宝鹊，“你说，一个人死了多久，活着的人会忘记她的脸？”

宝鹊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道。”

安陵容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上的兰花。花瓣有些蔫了，她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华妃死了快一年了。”安陵容说，“温宜才三岁，记不清了。贞妃天天在宫里待着，不见人，也快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她喜欢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喜欢在眼角点一颗朱砂痣，喜欢涂很红的胭脂。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点。”

宝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陵容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那个匣子。她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东西——银子、绢花、灰烬、那个绣好的大红色荷包。她拿出那个锦囊，里面是端皇贵妃烧信后的灰烬，华妃的字，华妃的话。

她把锦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华妃娘娘。”她低声说，“温宜记不清你的脸了。贞妃也画不出来了。但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我会替你记住的。等温宜长大了，我讲给她听。”

她站了一会儿，把锦囊放回匣子，锁好，又藏回柜子最深处。

“宝鹊。”她叫来宝鹊，“你去告诉翠儿，让贞妃娘娘别画了。记不清就记不清了。华妃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的时候对温宜好。那份好，温宜不会忘记的。”

宝鹊应了，匆匆出去。

安陵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她想起华妃，想起华妃第一次见温宜的样子——温宜才几个月大，华妃抱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这孩子像我”。那时贞妃站在一旁，笑着说“哪里像了”。华妃说“脾气像，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