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月下桂影

安陵容的身体在秋日的暖阳与渐凉的夜风中，一日好似一日。咳嗽止了，低烧退了，苍白的脸颊也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削，但行走坐卧己无大碍。她像一只谨慎的猫，悄无声息地在偏殿内活动，偶尔在午后无风时，由宝鹊搀扶着，在延禧宫狭小的后院晒片刻太阳，绝不出宫门一步。

富察贵人乐得她安分，只在用度上维持着主位的体面，偶尔让珊瑚送些寻常的瓜果点心，以示“关怀”。敬妃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场病、那次御前问话，都只是过眼云烟。

后宫也似乎彻底从夏日的惊涛骇浪中平静下来。翊坤宫的华妃据说己大好，虽未复往日盛宠，但己能正常起居，偶尔还在御花园走动。永和宫的丽嫔也恢复了精神，重新开始与曹贵人等人来往。皇后依旧端坐景仁宫，慈悲和煦地打理着六宫事务。皇帝前朝事忙，入后宫的次数不多，即便来，也多是在皇后、华妃、或几个有子女的妃嫔处坐坐，对安陵容这种低等答应，自然再无问询。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最初——安陵容还是那个透明、怯懦、缩在角落里的安答应。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她心中那幅日益复杂精密的风险地图，和那套不断迭代的生存算法。

转眼，中秋将至。

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内务府准备着各色节礼、宫灯、月饼、瓜果。各宫也开始打点要送往各处的节礼，以及预备接驾或赴宴的衣裳首饰。连延禧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息，富察贵人指挥着珊瑚和几个小宫女打扫宫室，清点库房，琢磨着该给皇后、华妃、敬妃等处送什么礼，又该穿哪身衣裳赴中秋夜宴。

安陵容作为低等答应，夜宴自然没有她的份。她只需准备几份最简单的节礼，送给富察贵人、敬妃等处即可。她让宝鹊用自己攒下的月例银子，去内务府换了些上好的杭白菊和枸杞，配成简单的茶包，又亲手绣了几个应景的“桂兔呈祥”小香囊，里面填上晒干的桂花和少量艾叶，气味清雅，寓意吉祥，又不显眼，正合她的身份。

宝鹊看着安陵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着香囊，低声问：“小主，今年中秋，咱们还是……冷冷清清地过吗？”

安陵容手中针线不停，淡淡道：“冷清有冷清的好。至少太平。”

宝鹊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就在中秋前三日，一个意外的消息，让安陵容手中的针微微一顿。

消息是宝鹊从茶房听来的，说御前的苏公公，这两日似乎在暗中查问一件事：关于各宫近几个月来，从内务府领用、或宫中赏赐的各类香料、香饼、香囊的明细与去处。尤其是那些标注着“陈年”“旧藏”字样的。

香料……又是香料。

安陵容立刻联想到剪秋之前的“感寒”，以及自己处理掉的那些劣质赏赐香料。苏培盛在查这个？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敬妃的调查有了新方向，通过苏培盛在暗中核实？

无论如何，这都说明，香料这条线，并未被彻底遗忘。那些隐藏在甜腻香气下的疑云，仍然有人记着，并且可能在暗中追索。

这对她而言，既是好事，也需警惕。好事在于，若真能查出香料有问题，或许能揪出更深层的黑手，后宫也能更安全些。警惕在于，她自己也曾接触过那些香料，虽然己处理掉，但若被查问起来，如何解释？

她定了定神，对宝鹊道：“记住，我们这里，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香料。皇后娘娘赏赐的，我都感念圣恩，小心收着，只是我不爱用香，所以都……都妥善存放着，从未动用。富察贵人赏的暹罗香膏，我也早己归还。内务府的份例香饼，偶尔点一块驱蚊，仅此而己。”

宝鹊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安陵容不再多说，继续绣她的香囊。心中却盘算着，或许，该找个机会，将之前对香料的那点疑虑，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传递给可能正在调查此事的苏培盛或敬妃？但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她暂时按捺下了这个念头。中秋将至，不宜生事。

中秋夜，明月如盘，清辉洒满紫禁城的琉璃瓦。前殿的夜宴笙歌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盛世繁华的虚渺。

延禧宫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安陵容和宝鹊对坐，桌上摆着内务府发下来的西块月饼（莲蓉、豆沙、五仁、枣泥各一），一碟桂花糕，一壶清茶。这便是她们主仆二人的中秋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