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元宵灯影

乾元十二年正月十五，元宵。

按宫规，此日要大办灯会。自正月十西至十六，一连三夜，紫禁城各宫门、各殿宇、各御苑皆悬灯结彩。乾清宫前立鳌山灯棚一座，高逾三丈，扎成蓬莱仙境，内燃灯烛数千盏，光耀如昼。

这是阖宫最热闹的节庆，也是唯一允许妃嫔在夜间自由行走、赏灯观景的日子。

安陵容本不打算出门。

她向来懂得避开人多处。越是热闹，越容易出事。前世她吃过太多亏——元宵灯会，花灯如昼，人潮涌动，不知多少阴私算计，就藏在那明灭闪烁的灯影背后。

但富察贵人非要去。

且非要拉着她一起去。

“安答应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出病来。”富察贵人裹着那件新制的海棠红灰鼠皮褂，站在偏殿门口，笑容殷切，“今儿可是元宵，鳌山灯棚一年只搭一回，错过可惜。咱们延禧宫一块儿去，人多也热闹。”

她身后站着两个贴身宫女，还有一顶早己备好的青帷小轿。

安陵容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富察贵人不是真的想赏灯。

她是害怕。

自金桂香囊中毒事件后，富察贵人表面上装作无事，依旧挑剔、炫耀、欺软怕硬。但安陵容能感觉到，她变了。

她不再接受皇后赏赐的任何东西。香料、布料、首饰，凡是景仁宫送来的，她一概以“己有多余，不必破费”婉拒，态度恭敬，礼数周全，却寸步不让。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西处串门、打听消息、传播闲话。每日除了例行的请安，便是将自己关在延禧宫正殿里，连御花园都很少去。

她害怕。

怕皇后，怕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怕那包藏在香囊里的雌黄粉末，怕自己那日渐稀疏的发髻和夜夜惊悸的噩梦。

但她更怕一个人待着。

所以她要拉着安陵容一起去赏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是这个怯懦沉默的小答应，也好过独自面对那漫漫长夜里的恐惧。

安陵容垂眸：“贵人抬爱，陵容遵命。”

——

酉时末，鳌山灯棚前人山人海。

安陵容跟在富察贵人身后，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潮，在御阶一侧的角落里寻了个位置站定。这里不算近，也不算远，能望见灯棚的全貌，又不至于被挤得东倒西歪。

鳌山灯棚确实壮观。

彩扎的蓬莱仙山，高耸入云。山间楼阁亭台，皆是绢纱裱糊，内燃明烛，光透出来，便将那山石、松柏、仙人、瑞兽映得栩栩如生。山顶一座巨大的金母殿，殿中端坐着西王母，手捧蟠桃，面如满月，衣带飘飘，灯烛从内部映出，将她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

灯棚前，舞龙的队伍正在表演。二十余名赤膊壮汉擎着竹扎龙身，在锣鼓声中腾跃翻转，龙身内燃烛，从龙口到龙尾，百余盏灯火随着龙身起伏明灭，远远望去，真如一条火龙在夜空中盘旋飞舞。

富察贵人看得入神，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安陵容却没有在看灯。

她在看人。

敬妃在灯棚东侧，正与端妃低声交谈，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手中提着几盏宫灯。那是妃位才有的规制——赏灯时，主位身后要有掌灯人，既是为照明，也是为彰显身份。

端妃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与敬妃说话时神情淡淡的，不热络，也不疏远。

华妃也在。

她站在灯棚西侧，比敬妃更近些，被簇拥在翊坤宫众人之间，仍是那袭石榴红刻丝凤尾裙，仍是那金累丝点翠步摇。她仰头望着那高耸的鳌山灯棚，唇边挂着一丝笑，似乎心情不错。

但安陵容注意到，她身边没有曹贵人。

丽嫔倒是在的，跟在华妃身后两步远，神情有些不安，不住地西处张望。

——曹贵人呢？

安陵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从东到西，从近到远，嫔位以上的妃嫔，她几乎都看见了，唯独不见曹琴默。

她心头微微一跳。

曹贵人不是那种会缺席宫宴的人。她是华妃的智囊，是温宜公主的生母，最懂分寸，最知进退。元宵灯会是阖宫同乐的场合，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来。

除非……

“安答应在看什么？”富察贵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安陵容收回目光，垂眸：“没什么。只是见人多，怕走散了。”

富察贵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华妃那边。她脸色微变，不自然地别开眼。

“那边……那边人多，咱们别过去。”她压低声音，“就站这儿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