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立夏沸腾

乾元十二年五月初五，立夏。

按宫俗，此日要称人、尝新、饮七家茶。各宫门前悬着菖蒲和艾叶，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夏初的暖风，弥漫在紫禁城的每一条巷道里。

安陵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桂。

新叶己密密匝匝铺满枝头，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头一回发现，原来这桂树长开了，是这样蓊蓊郁郁的一蓬。

宝鹊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日急些。

“小主，茶房的人说，今儿御膳房送了新摘的樱桃和各宫。贞嫔娘娘那边己经收到了，咱们的还在路上。”

安陵容点点头，没有多问。

宝鹊却站着不走，欲言又止。

安陵容看她一眼：“还有事？”

宝鹊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茶房，听见一件奇事。”

“什么事？”

“说是……冷宫那边，昨儿夜里闹鬼。”

安陵容微微一怔。

闹鬼。

这个词在宫里不算新鲜。每逢有人死了，尤其是横死的，总会有这样的传言。可传得多了，反而没人当真。

“闹什么鬼？”

宝鹊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丽嫔……疯了。”

安陵容心头微动。

丽嫔。

那个因“巫蛊”被打入冷宫的丽嫔。那个曾经迷信、浅薄、爱打扮的丽嫔。

她疯了？

“怎么疯的？”

“不知道。”宝鹊摇头，“茶房的人也是听慎刑司的太监说的。说是昨儿夜里，冷宫那边忽然传出尖叫声，守门的太监进去一看，丽嫔披头散发缩在墙角，见人就喊‘有鬼有鬼’，问她什么鬼，她说是……”宝鹊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华妃娘娘的鬼魂来找她了。”

安陵容的手指猛然攥紧。

华妃。

自尽不过三个月。尸骨未寒，魂魄未远。

如今，丽嫔疯了，喊着华妃的鬼魂来找她。

安陵容闭上眼。

华妃的鬼魂。

真有吗？

还是有人，想让人以为有？

她缓缓睁开眼。

“这话不要往外传。”她对宝鹊说，“就当没听过。”

宝鹊用力点头：“奴婢晓得。”

安陵容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丽嫔疯了。

是真的疯了，还是被吓疯的？

吓她的人是谁？

是华妃的鬼魂，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宫里，有些鬼，比活人更难缠。

——

五月初七，贞嫔又请安陵容去正殿喝茶。

这己经是第三次了。

还是那熟悉的茶盏，还是那熟悉的茶香，还是那张温和的笑脸。

只是这回，贞嫔的神情比往日凝重些。

“安答应，”她开门见山，“冷宫的事，你听说了吗？”

安陵容垂眸：“略有耳闻。”

贞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觉得，丽嫔是真疯，还是假疯？”

安陵容沉默片刻。

“臣妾不知。”

贞嫔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本宫见过疯的人。”她说，语气淡淡的，“从前在……从前见过。真疯的人，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安陵容。

“丽嫔的眼睛，本宫没看见。但本宫听说，她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

“什么话？”

贞嫔一字一句：

“‘不是我，是皇后，是皇后让我放的。’”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安陵容攥紧袖口。

不是我。是皇后。是皇后让我放的。

放什么？

巫蛊之物？

那些写着皇后生辰八字的布偶？

那些扎着针的符咒？

如果是皇后让她放的……

那所谓的“巫蛊案”，从一开始就是皇后设的局。

让丽嫔替她背锅，让丽嫔进冷宫，让丽嫔……

死在那里。

安陵容抬头，望着贞嫔。

贞嫔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安答应，”她轻声说，“你说，这些话，会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知道贞嫔不是真的要她回答。

贞嫔只是在说，在让她听见，在让她记住。

这些话，如果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后会如何？

如果皇帝知道，所谓的“巫蛊”是皇后自导自演，是用来除掉丽嫔的局……

那皇后肚子里那个孩子，还保得住吗？

安陵容闭上眼。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传言。

这是刀。

有人正在把这把刀，磨得锋利。

等着往该捅的地方捅。

——

五月初十，皇帝去了冷宫。

这是自丽嫔打入冷宫后，皇帝第一次踏足那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听见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时，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苏培盛跟在后面，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当日傍晚，慎刑司的人再次进入冷宫。

这次，他们带走的不是丽嫔，而是两个看守冷宫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