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积阴成寒

乾元十二年十二月初七，大雪。

积阴为雪，至此栗烈而大矣。这一日过后，寒意日深，风雪渐猛，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尺，宫人们每日清晨都要扫雪清路，忙得脚不沾地。

安陵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桂。

雪己经积了很厚，把光秃秃的枝干压得低垂。远远望去，像一尊银装素裹的雕塑，看不出本来面目。

宝鹊从外头进来，抖落满身的雪，脸色有些发白。

“小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茶房那边，又出事了。”

安陵容转过头。

“什么事？”

宝鹊凑近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御茶房那个新来的掌事太监，今早被发现淹死在井里了。”

安陵容的手指猛然攥紧。

又死了一个。

又是御茶房。

“怎么死的？”

“不知道。”宝鹊摇头，“慎刑司的人去看了，说是失足落水。那井沿有冰，滑得很，兴许是不小心。”

安陵容没有说话。

失足落水。

御茶房的掌事太监，怎么会失足落水？

那口井在御茶房后院，平时很少有人去。取水有专门的水缸，用不着去井边。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皇后死后不到半个月。

偏偏是在那本账被烧掉之后。

安陵容闭上眼。

她不敢往下想。

——

十二月初九，贞妃派人来接安陵容去永寿宫。

安陵容去了。

贞妃在正殿里等她，脸色有些凝重。

“安答应，”她开门见山，“御茶房的事，你听说了吗？”

安陵容点头。

贞妃看着她，目光幽幽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安陵容摇头。

贞妃沉默片刻。

“因为那本账。”她说，“端皇贵妃虽然烧了正本，可那个太监手里，还有一本副本。”

安陵容心头一震。

副本。

又是副本。

那个死去的御茶房掌事太监，也留了副本。

“他留副本做什么？”

贞妃看着她，一字一句：

“保命。”她说，“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了。留着副本，万一哪天真出了事，可以拿出来换命。”

安陵容懂了。

留着副本，是为了自保。

可他还是死了。

死在那口井里。

“副本呢？”她问。

贞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端皇贵妃派人去找过，什么都没找到。也许被人拿走了，也许藏得太好，还没找到。”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垣。

赵垣也留过东西。

那方写着“桂树犹在”的白麻纸，他一首贴身藏着。

可赵垣还活着。

因为敬妃提前告诉了他。

这个太监没有敬妃。

所以他死了。

——

十二月十二，敬贵妃来了延禧宫。

她没有去正殿，首接来了偏殿。

门关上后，敬贵妃看着安陵容，开门见山。

“御茶房那个太监的事，你知道了吧？”

安陵容点头。

敬贵妃看着她，目光锐利。

“你知道谁杀的他吗？”

安陵容心头一凛。

“娘娘知道？”

敬贵妃冷笑一声。

“本宫当然知道。”她说，“是端皇贵妃的人。”

安陵容怔住了。

端皇贵妃？

端皇贵妃杀了那个太监？

“为什么？”

敬贵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那本副本。”她说，“端皇贵妃烧了正本，可她没想到还有副本。那个太监想用副本换命，换的不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命。”

安陵容懂了。

那个太监拿着副本，去找端皇贵妃。

想用副本换自己一条活路。

可端皇贵妃没有给他活路。

她让人杀了他。

然后把尸体扔进井里，伪装成失足落水。

安陵容攥紧袖口。

端皇贵妃。

那个清冷、孤高、从不与人亲近的端皇贵妃。

那个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皇后死去的端皇贵妃。

她也会杀人。

也会灭口。

也会做和皇后一样的事。

“娘娘，”安陵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要告诉臣妾这些？”

敬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本宫要你记住，”她说，“这宫里，没有人是干净的。”

安陵容沉默。

敬贵妃继续说：“端皇贵妃不是圣人。贞妃也不是。本宫也不是。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她顿了顿，盯着安陵容的眼睛。

“你也是。”

安陵容心头一震。

她也是？

她手上也沾过血？

她想起前世，那盒舒痕胶。

想起甄嬛失去的那个孩子。

想起那些她曾经做过的事。

她的手，也沾过血。

“本宫告诉你这些，”敬贵妃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让你知道，在这宫里，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干干净净。”

安陵容没有说话。

敬贵妃站起身。

“本宫该走了。”她说，“你好好想想。”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安答应，”她没有回头，“贞妃那边，多去看着。温宜那孩子，需要人护着。端皇贵妃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