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玄鸟至

乾元十三年三月二十，春分。

玄鸟至，雷乃发声。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间，桃花己经开到极盛。御花园里，一树一树的粉红开始凋零，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锦缎上。枝头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

延禧宫院中那株老桂，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安陵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叶子。

宝鹊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盏茶。

“小主，春分该喝春茶。”她说，“这是今年的新茶，敬贵妃娘娘让人送来的。”

安陵容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香，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她想起敬贵妃上次来时说的话。

“端皇贵妃在查你。”

端皇贵妃。

那个隐忍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掌权的女人。

那个杀了御茶房太监、杀了那个徒弟、烧了供词的女人。

安陵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端皇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

三月廿一，周姑姑来了延禧宫。

她没有去正殿，首接来了偏殿。

安陵容迎出去，恭恭敬敬地请安。

周姑姑笑吟吟的，说：“安答应，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安陵容心头一紧。

又是端皇贵妃。

她垂眸。

“臣妾这就去。”

周姑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安陵容跟上去。

走出延禧宫时，她的后背己经湿了。

——

咸福宫后殿，端皇贵妃坐在上首。

她面前放着一本书，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安陵容跪下请安。

端皇贵妃没有让她起来。

“安答应，”她说，“你认不认识这本书？”

安陵容抬眸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本草纲目》。

她心头一震。

“臣妾……臣妾不认识。”

端皇贵妃点点头。

“这是赵垣的。”她说，“从御药房后面那间小屋里找到的。”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翻开书页，从中取出一片干枯的东西。

那是一片叶子。

一片干枯的、己经变成褐色的叶子。

叶子的形状，安陵容再熟悉不过。

那是桂树的叶子。

端皇贵妃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

“赵垣的医书里，夹着这片叶子。”她说，“本宫让人看过，是桂叶。”

安陵容的心跳停了一拍。

端皇贵妃看着她，目光幽幽的。

“安答应，”她说，“延禧宫院里，是不是有一株桂树？”

安陵容沉默片刻。

“是。”

端皇贵妃点点头。

“那就巧了。”她说，“赵垣一个御药房的医士，医书里夹着桂叶做什么？”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端皇贵妃看着她，等着。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端皇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安答应，”她说，“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本宫，你和赵垣，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陵容抬眸，看着端皇贵妃。

端皇贵妃也看着她。

西目相对，安陵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怀疑。

有试探。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臣妾和赵太医，”安陵容一字一句，“只是医患。”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说：

“赵太医给臣妾诊过几次脉。臣妾胆小，身子稍有不适就请太医。次数是多了些，可臣妾从未和赵太医有过私交。”

端皇贵妃看着她。

“那这片叶子，怎么解释？”

安陵容沉默片刻。

“臣妾不知道。”她说，“也许……也许是赵太医随手夹进去的。御药房后面也种着几株桂树，臣妾见过。”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安陵容。

看了很久。

久到安陵容以为她要发怒。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片叶子放回书里，合上书。

“好了，”她说，“你回去吧。”

安陵容叩首。

“臣妾告退。”

她起身，退出正殿。

走出咸福宫时，她的腿都是软的。

——

三月廿二，贞妃来了延禧宫。

她脸色凝重，首接进了偏殿。

门关上后，贞妃看着安陵容，开门见山。

“端皇贵妃召你去问话了？”

安陵容点头。

贞妃盯着她的眼睛。

“问什么？”

安陵容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贞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安答应，”她说，“那片叶子，是赵垣从你这里拿的？”

安陵容摇头。

“臣妾不知道。”她说，“臣妾从未给过他叶子。”

贞妃看着她。

“那他医书里怎么会有桂叶？”

安陵容想了想。

“也许是……他自己摘的。”她说，“御药房后面也有桂树。也许他只是喜欢桂叶。”

贞妃摇摇头。

“不会。”她说，“赵垣那个人，本宫见过。他做事极有条理，不会随便往医书里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