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苦菜秀

乾元十三年五月十西，小满。

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间，夏意渐浓。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到了极盛，一丛一丛的，粉的白的，像绣在绿绸子上的花。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上，软软的，厚厚的一层。

延禧宫院中那株老桂，叶子密得透不过光。绿沉沉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安陵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叶子。

三天。

端皇贵妃给了她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

宝鹊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

“小主，该换衣裳了。”

安陵容点点头。

她转身进屋，让宝鹊帮她换上那件最素净的春裳。月白色的，领口袖口绣着浅绿色的缠枝纹，是她入宫那年做的，一首舍不得穿。

宝鹊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掉眼泪。

“小主……”

安陵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她说，“没事的。”

宝鹊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安陵容换好衣裳，走到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么瘦，那么小，那么不起眼。

可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轻轻扯了扯嘴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宝鹊，”她说，“如果……如果臣妾回不来，你去永寿宫找贞妃娘娘。”

宝鹊的眼泪又涌出来。

“小主……”

安陵容没有回头。

她推门出去了。

——

咸福宫后殿。

端皇贵妃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己经凉了，她也没喝。

安陵容跪下请安。

端皇贵妃没有让她起来。

“安答应，”她说，“三天到了。”

安陵容垂眸。

“臣妾知道。”

端皇贵妃看着她。

“你的答案呢？”

安陵容沉默片刻。

“娘娘，”她说，“臣妾想先问娘娘一件事。”

端皇贵妃挑了挑眉。

“你问。”

安陵容抬眸，看着她。

“娘娘找那本账，是为了什么？”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说：

“是为了知道真相？还是为了毁掉真相？”

端皇贵妃的眼神变了变。

安陵容看着她。

“臣妾听说，娘娘拿到了那个徒弟的供词。可娘娘烧了。”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说：

“臣妾还听说，娘娘杀了御茶房的太监。因为那本账。”

端皇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安答应，”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安陵容点头。

“臣妾知道。”她说，“臣妾知道娘娘恨皇后。臣妾知道娘娘想替华妃报仇。臣妾也知道，娘娘这些年在宫里受了多少委屈。”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看着她。

“可娘娘，”她说，“您现在做的事，和皇后有什么区别？”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端皇贵妃盯着安陵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安答应，”她一字一句，“你好大的胆子。”

安陵容叩首。

“臣妾冒犯娘娘，罪该万死。”她说，“可臣妾想问娘娘一句——那本账，娘娘拿到之后，打算怎么办？”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说：

“娘娘是想把它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后做过什么？还是想把它烧了，和那张供词一样？”

端皇贵妃沉默良久。

“安答应，”她说，“你以为本宫烧那张供词，是为了什么？”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张供词上写的，是皇后让本宫背了十几年的锅。”她说，“是本宫这些年生不如死的真相。是本宫……这辈子最大的恨。”

安陵容抬眸，看着她。

端皇贵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可那上面，还写着别的东西。”她说，“写着华妃那个孩子的死，写着那碗药是怎么熬的，写着……写着很多不该写的事。”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继续说：

“如果那张供词传出去，皇后是完了。可华妃呢？华妃己经死了。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她死的时候，还以为本宫是害她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安答应，”她说，“本宫不想让华妃死后还被人议论。不想让那些人说，她活着的时候有多惨，死的时候有多冤。不想让那些人，把她的尸骨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戳。”

安陵容的心头一震。

端皇贵妃看着她。

“所以本宫烧了。”她说，“本宫替华妃报了仇。这就够了。那些真相，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安陵容沉默。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娘娘对华妃娘娘，真好。”

端皇贵妃怔了怔。

随即，她苦笑了一下。

“好？”她说，“本宫让她恨了本宫十几年，这也叫好？”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转过身，走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