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温风至

乾元十三年七月初七，小暑。

温风至，蟋蟀居壁，鹰始鸷。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间，热浪一阵一阵地扑来。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在热风里轻轻摇晃。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嘶嘶的，吵得人心烦。池塘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偶尔有蜻蜓点过，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延禧宫院中那株老桂，叶子更密了。绿沉沉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树下落了一层细细的桂花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安陵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叶子。

小暑了。

天气越来越热。

可她的心，却比从前静了许多。

宝鹊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汤。

“小主，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安陵容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

清凉甘甜，从嘴里一首凉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小暑，赵垣给她诊脉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主体虚，夏日最易中暑。绿豆汤虽好，也不可贪凉。”

那时候，她只是点头，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想说点什么，却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

她把碗还给宝鹊，望着院中那株桂树。

“宝鹊，”她说，“你说，赵太医现在在哪儿？”

宝鹊怔了怔。

“小主……”她小心翼翼地说，“赵太医己经……己经不在了。”

安陵容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想问。”

宝鹊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小主，您别太难过。赵太医那么好的人，一定……一定去了好地方。”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些叶子。

望着那些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的叶子。

——

七月初九，端皇贵妃召安陵容去咸福宫。

安陵容去了。

端皇贵妃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是新沏的。

安陵容跪下请安。

端皇贵妃让她起来，赐了座。

安陵容在绣墩上坐下。

端皇贵妃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安答应，”她说，“本宫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安陵容心头一紧。

“娘娘请问。”

端皇贵妃沉默片刻。

“你入宫这些年，”她说，“可曾见过皇帝和谁说过真心话？”

安陵容怔住。

她没想到端皇贵妃会问这个。

“臣妾……”她想了想，“臣妾位分低，从未得过皇上单独召见。只有两次，是在西暖阁问话。”

端皇贵妃点点头。

“那两次，他说了什么？”

安陵容回忆着。

“第一次，问冰鉴的事。”她说，“皇上问臣妾为何不上报，臣妾说胆小恐生事。皇上说‘细心觉察，情有可原’。”

端皇贵妃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说：

“第二次，问香料的事。皇上问臣妾，那香囊掺毒，是疏失还是蓄意。臣妾说不知道。皇上说‘你倒是滴水不漏’。”

端皇贵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滴水不漏。”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安陵容看着她。

端皇贵妃抬起头，目光幽幽的。

“安答应，”她说，“你知道华妃死的那天晚上，皇帝去见过她吗？”

安陵容心头一震。

她想起敬贵妃前几日说的话。

“臣妾……听说了。”

端皇贵妃点点头。

“本宫查到了。”她说，“那天晚上，皇帝去了翊坤宫。待了半个时辰。”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继续说：

“本宫找到了一个太监。他当时在翊坤宫院子里当值，亲眼看见皇帝进去，亲眼看见皇帝出来。”

她顿了顿。

“皇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一拍。

端皇贵妃看着她。

“安答应，”她说，“你说，皇帝去做什么？”

安陵容沉默片刻。

“臣妾不知道。”

端皇贵妃叹了口气。

“本宫也不知道。”她说，“可本宫想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槐静静地立着。叶子在热风里轻轻摇晃。

“华妃死的时候，让人给皇帝带了一句话。”她说，“那句话，没人知道是什么。”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转过身，看着她。

“安答应，”她说，“你说，那句话，会不会和皇帝那天晚上去翊坤宫有关？”

安陵容想了想。

“也许。”她说，“也许华妃娘娘……想当面问皇上什么。”

端皇贵妃的眼神动了动。

“问什么？”

安陵容摇摇头。

“臣妾不知道。”她说，“但臣妾听说，华妃娘娘至死都不知道，那欢宜香的真相。”

端皇贵妃沉默。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是说，她临死前知道了？”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安答应，”她说，“你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

——

七月十一，安陵容从咸福宫出来。

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昏。

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