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禾乃登

乾元十三年七月廿三，处暑。

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间，暑气终于收了。早晚的风里，己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干爽的，清清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御花园里的残荷还立着，叶边更黄了，茎秆更佝偻了。可池塘边的几株早菊，己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的。

延禧宫院中那株老桂，叶子还是那么密。可那些花苞，己经比半个月前大了许多。一簇一簇的，从青青的变成了淡淡的黄白色，挤挤挨挨地藏在叶子后面，像是在偷偷地往外看。

有几颗己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更淡的花蕊。

安陵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快要开放的花苞。

处暑了。

秋天真的来了。

再过几日，这满树的桂花就要开了。

宝鹊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盏茶。

“小主，处暑了，喝盏茶暖暖。”

安陵容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她望着那些花苞，忽然问了一句：

“宝鹊，你说，花开的时候，会有人来看吗？”

宝鹊怔了怔。

“会……会吧。”她说，“贞妃娘娘会来，温宜公主也会来。还有敬贵妃娘娘，也许也会来。”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问的不是她们。

她问的是那个不会来的人。

可那个人，再也来不了了。

——

七月廿五，贞妃带着温宜来了延禧宫。

温宜一进门，就看见院中那株桂树。她眼睛一亮，挣开乳母的手，跑到树下，仰着小脸往上看。

“干娘！干娘！树上有好多好多小花！”

安陵容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

温宜指着那些花苞，兴奋地说：“小花！干娘你看，小花！”

安陵容点点头。

“嗯，是桂花。”她说，“再过几日，就要开了。”

温宜歪了歪头。

“开了会怎么样？”

安陵容想了想。

“开了会很香。”她说，“满院子都是香的。”

温宜眼睛更亮了。

“那我要来！干娘，开了你叫我，我来看！”

安陵容心头一暖。

“好。”她说，“开了干娘叫你。”

贞妃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这丫头，就喜欢花。”她说，“御花园里的菊花还没开，她就天天问‘菊花什么时候开’。”

安陵容抱着温宜，看着那些花苞。

温宜的小手伸出去，想摸一摸那些小花。可她够不着，就急得在安陵容怀里扭来扭去。

安陵容把她举高了一点。

温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花苞。

那花苞小小的，软软的，在她指尖颤了颤。

温宜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干娘，它好软。”

安陵容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深宫里有多冷。

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也曾这样笑过。

可她希望，温宜永远都不要知道。

——

贞妃让乳母把温宜抱去玩，和安陵容单独说话。

门关上后，贞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安答应，”她说，“端皇贵妃那边，又有动静了。”

安陵容心头一紧。

“什么动静？”

贞妃压低声音：

“她把那本重新拼好的账本，誊抄了一份。”

安陵容怔住。

端皇贵妃要做什么？

贞妃看着她，目光幽幽的。

“本宫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说，“但本宫听说，她让人把那誊抄的本子，送到太后宫里去了。”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一拍。

太后？

端皇贵妃把账本抄本送给太后？

贞妃继续说：

“太后看了那本子，一句话都没说。可当天晚上，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去了咸福宫。”

安陵容没有说话。

贞妃看着她。

“安答应，”她说，“你说，太后会怎么做？”

安陵容沉默良久。

“臣妾不知道。”她说，“可臣妾知道，太后比皇后聪明。”

贞妃点点头。

“是啊。”她说，“太后比皇后聪明。所以她不会让那本子流出去。”

安陵容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桂树，叶子沙沙作响。

那些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听她们说话。

——

七月廿七，敬贵妃来了延禧宫。

她没有去正殿，首接来了偏殿。

门关上后，敬贵妃看着安陵容，目光有些复杂。

“安答应，”她说，“端皇贵妃的事，你听说了？”

安陵容点头。

敬贵妃盯着她。

“你怎么看？”

安陵容想了想。

“臣妾觉得，”她说，“端皇贵妃是想让太后知道真相。”

敬贵妃点点头。

“本宫也这么想。”她说，“可太后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做？”

安陵容没有说话。

敬贵妃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桂树。

“太后是皇后姑母。”她说，“皇后做的那些事，太后未必不知道。可皇后活着的时候，太后护着她。如今皇后死了，太后会怎么做？”

安陵容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