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雪人

乾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九。

雪停了。

安陵容一早起来，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那株老桂的枝干上也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像是披了白纱。天还阴着，可云层里透出些微的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宝鹊从外头进来，跺着脚上的雪。

“小主，外头可冷了。”她说，“可雪停了，贞妃娘娘那边派人来问，问您今儿过去不？”

安陵容点点头。

“去。”

——

永寿宫里，温宜早就等不及了。

她趴在窗前，小脸贴着冰凉的窗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见安陵容进来，她眼睛一亮，从榻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干娘！”

安陵容快步走过去，把她接住。

温宜搂着她的脖子，兴奋得小脸通红。

“干娘！堆雪人！你说过要堆雪人的！”

安陵容笑了笑。

“好，堆雪人。”

贞妃从里间出来，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

“这丫头，天不亮就醒了。”她说，“一首问‘干娘来了没有’，问了几十遍。”

安陵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温宜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

“干娘，现在就去好不好？”

安陵容点点头。

“好，现在就去。”

——

院子里，雪很厚。

温宜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戴着小帽子小手套，圆滚滚的像个小球。她蹲在雪地里，用手捧起一捧雪，往安陵容那边扔。

“干娘！接住！”

安陵容躲了躲，那捧雪砸在她脚边，散了。

温宜笑得咯咯的。

贞妃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安陵容也蹲下来，和温宜一起捧雪。

雪很凉，隔着薄薄的手套都能感觉到。可温宜一点都不怕，小手在雪里扒来扒去，把雪拢成一堆。

“干娘，雪人怎么做？”

安陵容想了想。

“先做身子，再做头。”

温宜点点头，很认真地开始拢雪。

她的手套很快就湿了，小脸冻得红红的，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就那么蹲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拢。

安陵容在一旁帮她。

雪人的身子渐渐成形了，圆圆的，胖胖的。

温宜站起来，看着那个雪堆，很满意。

“干娘，身子做好了！”

安陵容点点头。

“嗯，该做头了。”

温宜又开始拢雪，这回拢成一个球。

她力气小，雪球总是散。安陵容就帮她把雪压实，一点一点地揉。

揉了好久，终于揉成一个圆圆的雪球。

温宜捧着那个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雪人身子上。

“干娘，头放好了！”

安陵容看着那个雪人。

身子胖胖的，头圆圆的，歪在一边，看着有些滑稽。

温宜却觉得好看极了。

她绕着雪人转了一圈，忽然说：

“干娘，它没有眼睛。”

安陵容想了想。

“去找两颗石子。”

温宜跑到墙角，蹲下来扒雪。扒了半天，找出两颗小小的黑石子。

安陵容把石子按在雪人脸上。

温宜看着，又想了想。

“它没有鼻子。”

贞妃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根小小的胡萝卜。

“用这个。”

温宜接过胡萝卜，小心翼翼地插在雪人脸上。

雪人有了眼睛，有了鼻子，看着更滑稽了。

可温宜喜欢得不行。

她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

“干娘，它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怔了怔。

她没想到温宜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你想叫它什么？”

温宜歪着头，想了很久。

“叫……叫雪雪。”

安陵容笑了笑。

“好，叫雪雪。”

温宜对着雪人，认真地说：

“雪雪，你好。我叫温宜。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风吹过，雪人一动不动。

可温宜不在乎。

她蹲下来，又开始往雪人身上捧雪。

“雪雪太瘦了，我再给它加点。”

——

下午，雪人堆好了。

胖胖的，圆圆的，眼睛是两颗小黑石子，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歪歪地立在院子里，看着有些傻，可温宜喜欢得不得了。

她不肯进屋，非要陪雪人。

贞妃怎么哄都不听。

最后还是安陵容蹲下来，和她商量。

“温宜，雪人不怕冷。它就在这儿等着你。明天你出来了，还能看见它。”

温宜看着她。

“真的吗？”

安陵容点点头。

“真的。”

温宜想了想。

“那好吧。”她站起来，对着雪人挥挥手，“雪雪，明天见。”

雪人一动不动。

可温宜不在乎。

她转身跑进屋，一边跑一边回头。

——

屋里很暖。

温宜脱了湿透的手套和小棉袄，被乳母抱去换衣裳。

贞妃和安陵容坐在榻上，喝着热茶。

贞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

“安答应，”她说，“今天谢谢你。”

安陵容摇摇头。

“臣妾应该做的。”

贞妃沉默片刻。

“温宜很喜欢你。”她说，“比喜欢本宫还喜欢。”

安陵容怔了怔。

贞妃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酸，也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