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腊八

乾元十三年十二月初八。

腊八节。

天还没亮，安陵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可远远能听见人声。今日宫里有腊八宴，各宫都忙着准备。宝鹊进来掌灯，端了热水，服侍她洗漱。

“小主，今儿穿哪件？”宝鹊问。

安陵容看了看那几件衣裳。都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唯一一件好些的，是贞妃上月送的——深青色的棉褂子，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

她指了指那件。

宝鹊服侍她穿上，又替她梳了头。很简单的一个纂儿，只插了一根银簪。

收拾停当，外头己经亮了。

安陵容推开窗，一股冷气扑进来。院子里那株桂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她看了片刻，关上门，往永寿宫去。

——

永寿宫里，温宜刚起。

她坐在榻上，披着小棉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乳母端着碗喂粥，她偏着头躲，不肯张嘴。

贞妃在一旁哄着：“温宜乖，吃了粥，干娘就来了。”

温宜眨眨眼，还是不肯张嘴。

正闹着，安陵容进来了。

温宜眼睛一下子亮了。

“干娘！”

她从榻上爬起来，伸着手要抱。

安陵容快步走过去，把她接住。温宜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上，蹭了蹭。

贞妃松了口气。

“这丫头，”她说，“就听你的。”

安陵容笑了笑，接过乳母手里的碗。

“温宜，吃粥。”

温宜看看碗，又看看她，张嘴。

一勺一勺，喂得很快。

贞妃在一旁看着，目光里有些什么。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

——

腊八宴设在交泰殿。

安陵容到得早，坐在末席。这样的宴席，她一向是坐最末的。位置靠门，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也能看见殿里那些娘娘们。

贞妃带着温宜坐在前面。温宜今日穿着红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远远看着像一团小火苗。

端皇贵妃来得晚些。她穿着深紫色宫装，走进殿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她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走到最上首的位置。

敬贵妃己经在那边了。

安陵容低着头，喝着碗里的腊八粥。

粥熬得很稠，有红枣、莲子、桂圆，还有几颗花生。甜丝丝的，烫得刚刚好。

她慢慢喝着，听着殿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

宴席过半，皇帝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皇帝摆摆手，走到上首坐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喜怒。

安陵容低着头，站在末席。她没往那边看，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地砖。

皇帝说了几句什么，众人又坐下。

宴席继续。

安陵容继续喝粥。

忽然，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安答应。”

她抬起头。

是端皇贵妃身边的女官，正站在她面前。

“端皇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安陵容怔了怔。

她放下碗，起身，跟着那女官穿过人群，走到上首。

端皇贵妃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碟点心。见她来了，抬眼看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安陵容坐下。

端皇贵妃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剥着手里的橘子。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齐整，剥得很慢，很仔细。

安陵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端皇贵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安陵容怔了怔，接过。

端皇贵妃看着她。

“今儿腊八，”她说，“本宫想起从前。”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继续说：

“从前，每到腊八，年世兰就爱闹着要吃本宫剥的橘子。她嫌自己剥着麻烦，又嫌宫人剥得不干净。每次都是本宫剥。”

她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后来她不在了。本宫剥了橘子，也没人吃了。”

安陵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瓣完整，白色的络剥得很干净。

“娘娘，”她轻轻说，“臣妾替她吃。”

端皇贵妃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安陵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端皇贵妃看着，没有说话。

——

宴席散了，安陵容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敬贵妃叫住她。

“安答应。”

安陵容回头。

敬贵妃走过来，和她并肩往外走。

“端皇贵妃给你剥橘子了？”敬贵妃问。

安陵容点点头。

敬贵妃沉默片刻。

“她从来没给别人剥过。”她说，“年世兰死后，这是头一回。”

安陵容没有说话。

敬贵妃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陵容想了想。

“娘娘把臣妾当成可以说话的人。”

敬贵妃点点头。

“不止。”她说，“她把你当成可以托付的人。”

安陵容怔了怔。

敬贵妃继续说：

“那盏长明灯，她会一首点着。可她不能只活在灯里。她得往前走。她得有人替她……看着那些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