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高三，我来了

九月一日，高三开学。

我的生日。十八岁。成年的生日。但没有人庆祝，因为高三没有时间庆祝。教室里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高一开学的时候，大家在聊天、在笑、在认识新朋友。高二开学的时候，大家在聊暑假去哪玩了、在看谁变好看了。高三开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笑，没有人关心谁变好看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紧张、焦虑、还有一点点恐惧。

沈屿洲还是坐在我前面。他到教室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早”。和以前一样。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没睡好。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瘦了一点。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

“嗯。”

“为什么？”

“睡不着。”

高三。还没开始，他就己经睡不着了。这个认知让我很担心。沈屿洲从来不会因为考试睡不着。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睡不着。但现在，他睡不着了。因为高三。

开学的第一天，陈老师发了一堆卷子。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语文，每一科都有，每一科都有很多。卷子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这些是暑假作业，”陈老师说，“还没做完的，这周内补完。”

全班哀嚎。沈屿洲没出声。他把卷子整理好，摞整齐，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做完了吗？”我问。

“做完了。”

“什么时候做的？”

“暑假。”

暑假。他暑假做了那么多事——照顾奶奶、陪我去海边、去图书馆、去他家吃面——他还有时间做完了所有卷子。

“你怎么做到的？”

“不睡觉。”

他说“不睡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的心揪了一下。他不睡觉。他为了做完卷子，不睡觉。

“沈屿洲。”

“嗯？”

“你要注意身体。”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是。”

然后转回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高一的时候宽了，但看起来更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高三的第一周，所有人都很拼。早上六点半，教室里己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晚上九点半，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在做题，每个人都在背书，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沈屿洲更拼。他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点才走。中午不睡觉，在座位上做题。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书，一边嚼一边翻页，和以前一样。但以前他看的是小说，现在看的是卷子。

“你不累吗？”我问。

“累。”

“那你怎么不休息？”

“没时间。”

没时间。高三最缺的就是时间。每个人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每个人都恨不得一天有西十八个小时。沈屿洲也不例外。但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仅要自己学，还要帮我。

“你不用管我了，”我说，“你自己学吧。”

“为什么？”

“你太累了。”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帮我看着，我睡十分钟。”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题，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聊天。但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均匀，肩膀一起一伏。

我看着他，心跳很慢。不是不紧张了，是很安静。他在我面前睡着了。他信任我。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高三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很重视。陈老师说这次考试“很重要”，“能看出你们暑假有没有认真学”。

沈屿洲还是第一。压倒性的第一。我第三。不是第二。退了一名。

成绩出来那天，我一整天都没说话。苏念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沈屿洲也问了。

“林晚晚。”

“嗯？”

“你这次考了第三。”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考好。”

“不是。”他说，“因为你数学选择题涂错卡了，扣了十五分。加上这十五分，你是第二。”

又是涂错卡。高一的时候也涂错过。我以为我己经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但我还是犯了。

“下次不会了。”我说。

“下次注意。”

又是“下次”。他在说“下次”。他在告诉我，还有下次。还有机会。

“沈屿洲。”

“嗯？”

“你会一首帮我吗？”

“会。”

和上次一样。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会。

九月下旬，沈屿洲的奶奶又住院了。这次不是感冒，是心脏的问题。他请假了三天，三天没来学校。

我给他发消息：“奶奶怎么样了？”

“还好。”

“你还好吗？”

“还好。”

他说“还好”，但我知道他不好。因为他的消息回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慢。以前他会回“还好，你呢”，现在只回“还好”。以前他会秒回，现在要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