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冬天的承诺

十一月，冬天来了。教室里的空调修好了，但吹出来的风总是有一股怪味，有人说是霉味，有人说是灰尘味，有人说“能热就行，管它什么味”。沈屿洲又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我送的那条围巾，他每天都会带在书包里，但很少戴。上次他说“太热了”，这次是真的太冷了，但他还是不戴。

“你怎么不戴围巾？”我问。

“怕弄脏。”

“围巾就是用来戴的。”

“这是你送的。”

因为是我送的，所以怕弄脏。因为是我送的，所以舍不得。因为是我送的，所以宁愿冷着，也不愿意让它沾上冬天的灰尘。

“沈屿洲。”

“嗯？”

“你戴吧。脏了我给你洗。”

他看了我一眼。“你说的。”

“嗯，我说的。”

第二天，他戴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围在脖子上，把校服领子遮住了大半。很好看。他穿深灰色最好看。

十一月中旬，第三次月考。我考了第二，沈屿洲第一。差五分。比上次又近了三分。

苏念卿说我是“追尾选手”。“你从十西分到十一分到八分到五分，你是不是下次就要追平了？”

“可能吧。”

“林晚晚，你要是追平了，你要不要跟他表白？”

表白？这个词让我心跳加速。我喜欢他三年了，从高一到高三，从九月到十一月，从第一面到现在。我没有一天不喜欢他。但表白——我不敢。因为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他握过我的手，他说“你说呢”，他说“我等你”，他说“谢谢你在后面”。但他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西个字，他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

“我怕。”

“怕什么？”

“怕他拒绝。”

“他不会拒绝的。”苏念卿说，“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吗？我看不出来。因为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他，看不到别的东西。

十一月下旬，沈屿洲的奶奶又住院了。这次是例行检查，不是急症，但还是要住院几天。他请了两天假，在医院陪着。

我去医院看奶奶。到的时候，奶奶正在睡觉，沈屿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奶奶睡了？”我小声问。

“嗯，刚睡。”

“那我等她醒了再进去。”

“不用，你先坐。”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我坐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他继续看书，我坐在旁边，看着奶奶。奶奶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老了很多。皱纹很深，皮肤很干，头发全白了。

“沈屿洲。”

“嗯？”

“你奶奶今年多大了？”

“七十八。”

“你从小跟她一起住？”

“嗯。我妈走了之后，就是奶奶照顾我。后来她身体不好了，就是我照顾她。”

十二年。他照顾奶奶十二年了。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一个小孩到一个大人。他一个人，照顾了奶奶十二年。

“你累吗？”我问。

“习惯了。”

又是习惯。他习惯了照顾人，习惯了不喊累，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因为没有人可以帮他，所以他学会了不求助。

“沈屿洲。”

“嗯？”

“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病房的灯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知道。”他说。

奶奶醒了之后，看到我很高兴。“晚晚来了？奶奶可想你了。”

“奶奶，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她拉着我的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屿洲。“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好好的。奶奶说的“好好的”，不是“好好学习”，是“好好在一起”。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奶奶，您别乱说。”沈屿洲的耳朵又红了。

“我哪里乱说了？”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我，“晚晚，你告诉奶奶，屿洲对你好不好？”

我的脸红了。“好。”

“那就好。”奶奶笑了，“他对你好，奶奶就放心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沈屿洲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你奶奶说的那句话——”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嗯。”

“怎么了？”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说，让我们在一起。”

他没说话。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是靠在一起。

“那你的意思呢？”他问。

“我的意思——”我看着他，“我在等你说。”

十二月，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下得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教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沈屿洲每天早上还是会擦窗户。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泛着紫色，但他还是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