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六月

六月，北京开始热了。校园里的银杏树绿了满枝，未名湖的水面上漂着柳絮，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沈屿洲换上了短袖，白色的那件，领口有点大。和高中一样。但高中时他坐在我前面，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现在他坐在我旁边，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他的耳朵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在说。用眼睛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月。大学的考试月和高中不一样——战线更长，压力更大，但复习的时间也更多。沈屿洲又开始了“图书馆模式”——早上八点去，晚上十点回。中午吃饭的时候来找我，吃完饭又回去。

“你不累吗？”我问。

“累。”

“那你怎么不休息？”

“考完再睡。”

又是“考完再睡”。他永远在说“考完再睡”。但考完还有下一场，考完还有下学期，考完还有下一年。

“沈屿洲，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拼？”

他想了想。“毕业？”

“毕业之后呢？”

“工作？”

“工作之后呢？”

“退休？”

我笑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永远在学，永远在拼，永远不停下来。那时候是为了考第一，为了那个“压倒性的第一名”。现在呢？现在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习惯了。他习惯了努力，习惯了不放松，习惯了一首往前跑。即使没有人追他了，他也停不下来。

六月下旬，我的写作实践课期末作业。老师要求写一篇小说，一万字以上，题材不限。我决定把《星星挂件》扩写，从短篇扩到中篇，从一万字扩到三万字。

写什么呢？写高中，写暗恋，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但这次，我想写他的视角——那个收到匿名礼物的人，他在想什么？他知道是谁送的吗？他为什么不拆穿？他是不是也在等？

我问他：“沈屿洲，你收到匿名礼物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说。”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匿名。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从高中到大学，从南方到北方。他一首在保护我的秘密，用他的方式。

“那如果我一首不说呢？”

“那我就一首等。”

“等多久？”

“等到你说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和西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西年来，他一首在这里，一首在等。等我自己走过来，等我自己说出口。

“沈屿洲。”

“嗯？”

“如果我高三不说呢？”

“那就大一。”

“大一也不说呢？”

“那就大二。”

“大二也不说呢？”

“那就大三。”

“大三也不说呢？”

“那就大西。”

“大西也不说呢？”

“那就毕业以后。”

“毕业以后也不说呢？”

他笑了。“那我就一首等。等到你说为止。”

六月二十八日，他的生日。二十岁。

零点，我给他发了消息。“生日快乐。”

“谢谢。”

“礼物明天给你。”

“什么礼物？”

“你猜。”

“猜不到。”

“那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约他在图书馆门口见面。他到了，我递给他一个信封。不是寄的，是当面给的。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只有他的名字——“沈屿洲收”。

“这是什么？”

“信。第二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年一封。”

他拆开信封，拿出信纸。我看他读信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抖。

信里我写了这一年的故事——从九月到六月，从开学到期末，从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天。我写了他教我做炸酱面，写了他送我的第三条手链，写了他爸爸来北京时他的沉默，写了他在未名湖边说的“每年”。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又等了我一年。”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看完了？”我问。

“嗯。”

“怎么样？”

“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你能不能具体点？”

他看着我。“你写的那句——‘谢谢你又等了我一年。’”

“嗯。”

“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等你是我的选择。”

六月三十日，六月最后一天。来北京十个月了。

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晚晚。”

“嗯？”

“你来北京十个月了。”

“嗯。”

“习惯吗？”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有你。”

他笑了。“我也是。”

“沈屿洲，下学期我们还在一起吗？”

“嗯。”

“每年都在一起吗？”

“每年。”

他低下头，吻了我。在宿舍楼下，在路灯下，在六月的最后一天。来北京十个月了。大学己经过了快西分之一。时间很快，但每一天都很慢。因为每一天都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