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运动会

十月十九日。运动会当天。

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打鼓。我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赛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男子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两点。

女子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三点。

他先跑。

我后跑。

他跑完的时候，我还没上场。

我可以看到他冲过终点线的样子。

然后，等我站上起跑线的时候，他大概己经在休息区喝水了。

他不会看到我跑。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失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紧张。

我换上校服，把运动鞋塞进书包里，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秒钟。

头发扎起来还是不扎？

扎起来吧，跑步方便。

我扎了一个高马尾，又觉得太刻意了，拆了重扎了一个低的。

我妈在门口催我：“你再照下去，运动会都结束了。”

“来了来了。”

我跑出门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

但好像不全是因为紧张了。

今天他会穿运动服。

会跑步。

会出汗。

会……很好看的。

我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操场己经布置好了。

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市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班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广播里有人在试音，喂喂喂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疼。

苏念卿在班级区域占了两个位置，朝我挥手。

“林晚晚！这边！”

我挤过人群，在她旁边坐下。她把一袋零食塞给我：“给你带的，跑完吃。”

“我还没跑呢。”

“提前准备。”

我看着那袋零食，有点感动。苏念卿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细。

“沈屿洲在那边。”苏念卿下巴往跑道边扬了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屿洲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短裤。他的腿很长，小腿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那种夸张的、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是很自然的、跑步跑出来的线条。

他在做热身运动，压腿的时候，他的目光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下。

我低下头。

“他又没看你，你低什么头？”苏念卿说。

“我在系鞋带。”

“你的鞋带没散。”

“……”

我又被看穿了。

抬起头的时候，沈屿洲己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走到了起跑线后面，蹲下来，手指撑在地上。

男子一千五百米，准备开始了。

发令枪响了。

“砰”的一声，烟雾还没散尽，跑道上的十几个人就冲了出去。

沈屿洲起跑不快，落在中间的位置。

周也在旁边喊：“沈屿洲你跑快点！”

我不懂中长跑的战术，但我看过他练跑步——他习惯前半程保存体力，后半程加速。

第一圈，他在第五位。

第二圈，他在第三位。

第三圈，他追到了第二位。

最后一圈。

广播里的解说激动得破音了：“现在领先的是高二三班的王浩，紧随其后的是高一三班的沈屿洲！沈屿洲在加速！他在加速！”

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跑道上。

我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零食袋掉在了地上，没顾上捡。

沈屿洲在弯道超越了王浩。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白色的运动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后背的肩胛骨。

最后一百米。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第一名。

高一三班的第一块金牌。

全班都在喊，周也激动得把校服扔到了天上。苏念卿在旁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赢了。

他跑完了。

他冲过终点的时候，我的心跳比他冲线前还快。

沈屿洲从终点走回来的时候，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他的肩膀说“牛逼啊兄弟”。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像赢了第一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在人群里抬起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转开了，接过周也递来的毛巾，擦脸上的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但我看到了他。

他看到我了。

我觉得他看到了。

人很多，看台上全是人，我坐的位置不是最前排，他不一定能看清我的脸。

但他往这个方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