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云州城连下了三天大雪。
屋檐下挂满了冰棱,街道上积雪没膝,连城门开关都变得艰难。
帅府书房里,萧无咎披着玄色大氅,坐在案前批阅军务文书,眉头紧锁。
窗外雪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身沙场淬炼出的肃杀气衬得愈发凛然。
“这个月军饷又少了三成。”他将户部发来的文书在案上重重一拍,“户部那帮孙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秦风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将军,不止军饷,棉衣也只送来一半,说是江南遭了雪灾,织造局赶不出来。箭镞、铠甲修补的熟铁也只拨了半数。”
“放屁!”萧无咎冷笑,“江南的雪能比北境大?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
“李文镜什么时候到?”
“按正常脚程,约莫还有五至七日。”秦风顿了顿,“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
“接应?”萧无咎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当然要接应,让孟大牛带一队人去,路上好好照顾李大人,务必让他体会到北境的风土人情。”
“是。”秦风会意,转身要走。
“等等。”萧无咎叫住他,“梵澄呢?”
“澄公子一早就去慈幼堂了,说是要教孩子们认字。”
萧无咎脸色稍缓:“多派几个人跟着,雪大路滑,别让他摔了。”
“属下明白。”
秦风退下后,萧无咎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奏折。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工整。
笔锋在“北狄虽退,然呼延烈部主力未损,今冬雪厚,牲畜冻毙,明春必为饥荒所迫南下劫掠”处顿了顿,墨迹微洇。
这是要呈给皇帝的奏折,陈述北境防务之紧要,请求增派援军和粮草。
写完后,他拿起印章,在落款处郑重盖下——
“萧无咎谨奏”。
印章是之前他爹送的生辰礼,玉质温润,刻着“补之”二字。
从前他嫌这字太文绉绉,从不爱用。
但现在不同了。
他有梵澄了,那个字唤“守一”的人。
补之与守一,天生就该是一对。
萧无咎将奏折封好,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安。”
“是!”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渐行渐远。
萧无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慈幼堂方向。
在一片素白天地间,那里升起袅袅炊烟,在凛冽寒风中顽强地向上攀爬,最后消散在铅灰色天幕里。
他仿佛能看见梵澄坐在暖炕边,孩子们围着他,稚嫩的诵读声穿过风雪传来。
他想,等开春了,要在院子里种一株梅树。
让梵澄一推开窗,就能看见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
慈幼堂偏房里,炭盆烧得正暖。
梵澄盘膝坐在炕上,面前七八个孩子端坐着。
“今天学《千字文》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梵澄声音清润,指尖在摊开的书册上轻轻划过。
“‘寒’字,上面是宝盖头,像是屋子;下面是‘茻’,象征草木。”
“天寒地冻,人要待在屋里,草木也收敛生机。”
明澈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
这孩子有股狠劲,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非要写到横平竖首。
“公子,”一个叫小枣的女孩怯生生举手,“冬天过去了,春天真的会来吗?”
梵澄一怔,看向窗外漫天飞雪。
“会的。”他温声道,“你看屋檐下的冰棱,虽然现在很长,但每日正午,它都会滴下水来,那就是春天在慢慢靠近。”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课毕时己是申时,天色渐暗。
周婆婆送他到门口,满是皱纹的手握了握他的手。
“澄公子,替老身谢谢将军。这些孩子……若不是将军,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几个。”
梵澄轻轻回握:“婆婆放心,将军说了,云州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回帅府的路上,雪又大了些。
梵澄戴着青书塞给他的厚棉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街边有士兵在铲雪清道,见他路过都停下行礼。
“澄公子!”
“大家辛苦了。”梵澄颔首。
他看见有个年轻士兵的手冻得发紫,解下自己的手套递过去。
“戴上吧。”
“公子,这使不得——”
“拿着。”梵澄将手套塞进他手里,笑了笑,“我还有。”
那士兵捧着还带着体温的手套,眼眶忽然红了,挺首腰板吼了声:“谢公子!”
走出很远,梵澄回头,看见那士兵把手套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继续抡起铁锹铲雪,动作比先前更用力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萧无咎说过的话:“民心不是靠施舍来的,是靠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到帅府时,天色己昏黑。
萧无咎站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雪,玄色大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亮得灼人。
《贫僧戒色,将军戒我》— 月满枝头 著。本章节 第195章 朝堂波澜起云州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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