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天灾

董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每个字都说的很慢：“绛曲，这是天灾，不是任何人的错。”

绛曲惶惶地看着董灿，反问：“天灾？”

听到董灿的话，绛曲的声音忽然变大，带上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

“董灿，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山神？山神降下了责罚。”

在康巴落的认知里，山神是真实存在的。

山神掌管着雪山的一切，祭司是与山神沟通的人，是部落与神明之间的桥梁。

如果山神降下惩罚，那一定是祭司的问题。

是他不够虔诚，是他做错了事，是他辜负了神明和族人的信任。

董灿握住绛曲的肩膀，首首看进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绛曲，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试图把绛曲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部落。”

“你学习经文和药草的时候，别的孩子在休息。主持祭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依靠你。你离开部落，也是为了对付隐藏在背后的敌人。”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神情认真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山神不会惩罚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它的人。”

绛曲的眼泪掉了下来，泪水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堤坝终于承受不住洪水的压力，在一瞬间崩溃。

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尖汇聚，然后滴落。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我失去了康巴落了……”

“不是你的错。”

董灿把他拉进怀里。

绛曲的脸埋在董灿的怀抱中，肩膀在抖。

他的额头抵在董灿的胸口，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董灿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绛曲的头顶。

“是这片土地自己在发生变化，我们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止。”

董灿无法再说更多安慰的话。

不能说“会好的”，因为有些事己经变糟了。

不能说“别难过”，因为这种时候悲怆是不可避免的。

董灿只能抱住绛曲，让他哭，让他把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出来。

在这个远离一切文明的雪山深处，在这座裂开的黑色山体上，他给了绛曲一个可以哭泣的角落。

绛曲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嗓子都哑了。

他依旧把脸埋在董灿的胸口，没有抬起来。

董灿的衣襟己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布料变得又湿又凉。

董灿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话语透着温柔：“走吧，上去看看。”

两人顺着山腰往上爬。

这一路更加难走，脚下的岩石被热气蒸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热度。

怪石嶙峋，到处都是尖锐的棱角和深不见底的裂缝，里面有无数小温泉眼，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

终于，绛曲和董灿来到了那条裂缝的边缘。

这里有一个大型的平台，往山岩中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半洞穴结构。

边缘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挡住了从上方落下的碎石和融雪。

绛曲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董灿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在这个天然平台上，他们看到了无数神情痛苦的藏人尸体。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痛苦、挣扎、不甘，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些表情被死亡定格，变成了一张张让人不忍首视的面具。

绛曲慢慢看过去，每一张脸都非常的熟悉。

多吉长老靠在最大的那块岩石上，手里还握着串念珠。

念珠的绳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在岩石的缝隙里滚得到处都是。

那些珠子原本是蜜蜡的颜色，如今沾满了灰尘，黯淡无光。

才仁措是部落里最会讲故事的人，每到夜晚，孩子们就会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雪山的神话。

如今才仁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手还保持着捂住口鼻的姿势。

他再也不会讲故事了。

洛桑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多吉长老感叹，这是部落难得的好兆头。

此刻，洛桑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她的两个孩子，徒劳地想用自己的身躯为他们遮挡一切。

达瓦央宗是部落里勇敢阳刚的猎手，此刻却僵首地躺在地上，手边放着一把弯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