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来者

屋里飘出草药的清香。

推开门，白玛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几种晒干的药材。

白玛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腹部高高隆起，宽松的藏袍也掩不住即将临盆的迹象。

她正在将药材进行分类。

张拂林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工作。

张拂林是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但在看向白玛时，那些冷硬会融化成一潭温水。

听到开门声，张拂林立刻抬头，看到是绛曲，便站起身。

两人同时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这是他们之间习惯的礼节，尽管张拂林并非康巴落族人。

“一切顺利吗？”白玛声音温柔，用藏语问道。

绛曲点头，走到火塘边坐下。

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气。

绛曲的目光落在白玛的腹部，“你感觉怎么样？”

白玛笑着抚摸肚子，“小家伙很活跃，大概急着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张拂林虽然能听懂大部分藏语，却很少开口。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更习惯用行动表达。

此刻他只是重新坐下，继续看着白玛，偶尔添一块柴到火塘里。

屋内的气氛宁静而温暖。

绛曲静静看着眼前这对恋人。

尽管张拂林从未正式说过，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相爱。

一年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来到康巴落，是依照家族的吩咐前来采摘藏海花。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拂林便暂时住了下来。

外来者总是令人不安，尤其是张拂林这样身手不凡的外来者。

但渐渐地，人们发现他并无恶意。

他会在暴风雪来临前帮老人加固房屋，会教年轻猎手更有效的捕猎技巧，还会用一些奇怪的草药治疗牲畜的疾病。

白玛是部落里的藏医，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也是第一个真正接纳张拂林的人。

两人的相爱似乎理所当然。

绛曲记得那个傍晚，他从湖边回来，看到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

白玛在说什么，张拂林侧头听着，眼底透着爱意。

后来，他们在雪山前许下誓言。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雪山和湖水作证，但绛曲从张拂林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绛曲？”

白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关切：“你累了，今天你承担了很多。”

“我还好。”绛曲摇摇头。

白玛笑了：“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的祭司了，会有更多事情等着你。”

绛曲确实感到疲惫，但更多是精神上的沉重。

他起身，再次向两人行礼，然后离开。

走出屋子，天色己暗。

星辰在天幕上浮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绛曲静静看了会儿，而后沿着河边一条隐秘的石阶，缓缓向上行走。

石阶很窄，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

他绕过几个刻满经文的玛尼堆，沿着河谷继续前行。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熟悉每一处转弯，每一块突出的岩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蓝色的湖泊出现在眼前，被环抱在雪峰之间。

湖水宁静无波，倒映着天空和山影，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种奇异而魅惑的蓝。

湖边耸立的雪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神圣又肃穆，站在这里，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族人将它称为康巴落圣湖。

绛曲静静站在湖边，看着湖面。

十年之期快到了。

按照族规，需要挑选一位具有“阎王血统”的女子献祭。

而白玛，己经被选定为明年的祭品。

这是部落内永恒不变的规则。

绛曲在十年前，还是个孩子时，曾跟随老祭司见过一次献祭场面。

那个被选中的女人，绛曲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卓玛。

女人的神情痛苦又恐惧。

老祭司当时只说了一句：“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然后仪式继续，生活继续。

没有人质疑，因为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是维系部落与雪山平衡的契约。

但绛曲忘不了卓玛的眼神。

现在，轮到白玛了。

祭司要爱每一个族人，老祭司临终前还这样叮嘱。

可绛曲无法想象，如何能“爱着”却眼睁睁看着白玛走向那样的结局。

她怀着孩子，有着相爱的恋人，对未来充满期待。

她不应该成为祭品。

“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祭司。”绛曲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他既无法从容准备仪式，又无法正视结局。

湖面依旧平静，倒映着逐渐亮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