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吉拉寺

张起灵看着德仁，点了点头。

德仁转身对小喇嘛说了句什么。

两个小喇嘛很快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两条五彩哈达。

他们恭敬地将哈达献给绛曲和张起灵。

绛曲微微弯腰，双手接过，挂在自己脖子上，又帮张起灵挂好。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那条五彩的丝巾，又抬头看向绛曲。

绛曲轻声解释：“哈达是祝福，五彩哈达是最隆重的，献给菩萨和贵客。”

张起灵点点头。

德仁带着两人在寺庙里慢慢走着。

墙壁上绘着精美的壁画，画的都是佛经故事。

有释迦牟尼成道的，有文殊菩萨骑狮的，还有度母救度众生的。

颜料用的是天然的矿物，这么多年过去，颜色依然鲜艳。

偶尔有小喇嘛经过，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礼让。

张起灵始终沉默着，目光在西周流连。

绛曲知道他是在找什么。

回到康巴落这段时间，张起灵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

很模糊，很零碎，像梦一样抓不住。

有时是一张脸，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找回那些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

绛曲带他来吉拉寺，就是希望这里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走着走着，德仁在一座雕像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用喜马拉雅山石雕刻而成的绿色石像，雕刻手法很粗糙，几乎没有细节，五官都是模糊的。

绛曲看了看雕像，又看了看身边的张起灵。

雕像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张模糊的脸上刻着两行泪。

他在哭。

整个姿态充满了无声的沉重悲恸，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痛苦。

绛曲静静看着。

他明白，这大概就是老德仁当初说的那个雕像。

当年张起灵第一次来到吉拉寺时，刻下了这个雕像。

那时候的他，一定领悟到了什么，才会刻出这样的作品。

它承载着张起灵对白玛的感情，对人世间的感悟。

张起灵也在看那座雕像。

他的眼神很淡，但绛曲能看出里面的疑惑。

他一定在努力回忆，想抓住那些遁入虚空的记忆碎片。

可是那些东西太远了，太轻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

张起灵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很快，张起灵收回目光，跟着德仁继续往前走。

德仁带着他们，渐渐走到了一间僧房前。

那间僧房在寺庙最深处，门框上的漆都己经剥落，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德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

他的目光从绛曲脸上慢慢移到张起灵脸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绛曲身上。

那目光很深，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祭司，有些东西，忘了是福报。但有些东西，忘了是遗憾。”

“这里面的东西，是大祭司的遗憾，还是福报，只有自己看过才知道。”

绛曲一愣。

德仁说完这句话，便双手合十，转身离开了。

他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绛曲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像是推开这扇门，就会看到什么颠覆认知的东西。

绛曲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空中浮动着细细的尘埃。

屋里摆满了画。

墙上挂着，地上堆着，架子上放着，全都是油画。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些画框都歪了，有些画布上落满了灰。

绛曲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从何看起。

他弯腰，拿起最近的一幅，轻轻拂去灰尘。

画上是他自己。

他正站在一扇窗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在给窗台上的草药浇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绛曲愣了愣。

他放下这幅，又拿起另一幅。

擦去灰尘，画上是康巴落的庆祝仪式。

他站在高台上，身穿繁复的法衣，正在向族人祈福。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都在仰望着他。

再一幅，画的是康巴落圣湖。

湖边，一个人影背对着画面，长发和藏袍在风雪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