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个想当好人的人

池琼是在那个深夜彻底失眠的。

她躺在自己的舱室里，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枚被岳染检测完还回来的“烈火”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她把这东西嵌在武器里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它也会“检测出序列含量”——65%。

岳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但池琼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离那个“拥抱贪婪”的契约，比她自己以为的更近。

她翻了个身。

那缕白发又浮现在眼前。基茨娅深紫色的长发间，那一缕刺眼的、怎么都删不掉的银白。

她回溯过这条时间线的每一个节点，确认过每一处修改都精准无误，没有遗漏，没有偏差，没有留下任何可能伤害到玥泠的因果残渣。

可那缕白发就在那里。

像一根刺，扎在她精心修剪了无数次的花园里，怎么都拔不掉。

她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望渊谷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贪婪的、不知餍足的、为了一个人可以反复裁剪整个时间线的心脏——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想不明白。”她对着空气说。

空气没有回答她。

第二天清晨，池琼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大厅里。

黛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营养液递过去。

“你昨晚做贼去了？”

“没睡好。”池琼接过营养液，灌了一大口。凉的。

她也没在意。

基茨娅从指挥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青蓝色的眼睛扫过大厅。

她的目光在池琼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但池琼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了然。

那缕白发安静地垂在基茨娅耳侧，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

池琼攥紧了手里的营养液试管。

“池琼。”基茨娅的声音从指挥舱门口传来。

“在！”

“今天你跟我出勤。”

池琼愣了一下。

“……啊？”

“鸦那边在谐律边缘发现了一个新的茧。”基茨娅的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巡逻任务。“需要人确认。”

“我去！”池琼几乎是跳起来的。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那缕白发离她太近了，她需要距离。需要远离那双青蓝色的眼睛，才能重新把自己拼凑成那个冷静的、果断的、从不失控的格瑞塔。

侦察艇驶出望渊谷的时候，池琼坐在舷窗边，难得没有说话。

卡捷琳坐在她对面，绿色的裙摆在零重力的环境里轻轻飘浮。她看着池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有心事。”

池琼扯出一个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撒谎。”

池琼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么了解我？”

“不了解你。”卡捷琳说，“但了解‘在躲什么’的表情。”她顿了顿。“我跑了三年，每次停下来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池琼没有说话。她转过头，望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过了很久，久到卡捷琳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做的事情……根本没有用。你会怎么办。”

卡捷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舷窗外，看着那片她跑了三年的、吞噬了无数光与热的虚空。

“那就做点别的。”

“什么？”

“不知道。但总会有的。”卡捷琳的声音很轻。“总会有一件事，是你做了就有用的。”

池琼沉默了很久。“……但愿吧。”

茧所在的位置，是谐律边缘一片被遗忘的废墟。不是星域，不是陨石带，是某种——不存在于任何星图上的虚无。

虚空在这里不是黑的，是灰的，像一张被反复擦拭到褪色的旧画布。

鸦的扫描仪响了一声。“生命信号微弱。一个，不，两个。”

基茨娅站在舷窗前，青蓝色的异瞳倒映着那片灰色，“靠近。”

侦察艇缓缓驶入灰色的虚空。护盾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昆图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随时准备撑开防护。

池琼的掌心，“烈火”碎片开始发烫。不是65%的那种烫，是更深处的、更原始的、像被什么东西唤醒的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脉动。

“池琼。”基茨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手。”

“我知道。”池琼握紧拳头，把那脉动压下去，“……它在回应什么。”

“回应什么？”

池琼没有回答。她望着舷窗外那片灰色的虚空，望着虚无深处那两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