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东的楼

签约那天下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十一月末特有的细雨，绵密、冰冷、无孔不入。林栀站在城东商业街的街角，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仰头看那栋三层的独栋。

兴业路127号。

三层独栋，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平，带一个八十平的天台。原先是一家西餐厅，老板姓魏，浙江人，做了十二年餐饮，去年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店关了快一年，玻璃橱窗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红纸褪成了粉色，边角被雨水泡烂了。

“林总，里面看看？”

说话的人是陈志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洗熨过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商标剪掉了，但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五十岁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自从林栀接手悦澜之后，他做了顾问，每月领薪水，不用再为酒店的账目失眠，眼袋消了一半。

林栀点点头，收了伞。

陈志远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封闭了一年的气味涌出来——灰尘、旧木头、干涸的油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空了一年，得大整。”陈志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大堂，“水电要重做，墙面要铲，地板也得换。魏老板走的时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这些……”

他踢了踢脚边一把倒扣的椅子。椅面蒙着一层灰，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像一块发霉的面包。

林栀没有接话。她在大堂里慢慢走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回音。墙上还挂着原来的菜单，粉笔写的，字迹己经模糊了——“主厨推荐：安格斯眼肉 288”“今日例汤：南瓜奶油 38”。收银台后面贴着一张员工排班表，日期停在了去年的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

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在公司加班，写公众号文章，月薪八千，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西毛。

一年后的十一月，她站在这栋要价西千六百万的楼里，打算把它变成自己的第二家酒店。

“陈哥。”她停下来，“你说这栋楼，能做成什么样？”

陈志远想了想。“设计师民宿这个方向是对的。这条街现在是网红街，周末人流量不小。但是要做差异化——不能做成普通的经济型酒店，要做成打卡点。年轻人来了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拍照。”

“拍照？”

“对。每个房间一个主题，拍照好看，朋友圈一发，免费广告。”陈志远指了指天花板，“尤其是天台。八十平的天台，视野能看见半个城东。要是能做成星空露台，摆几张躺椅，挂几串灯，再搭一个玻璃花房——小红书能刷屏。”

林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陈哥，你五十岁了，怎么比我还懂小红书？”

陈志远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女儿教我的。她在上海读大学，学设计的。上次跟她视频，她说爸你得学学年轻人的东西，不然跟林总没法沟通。”

“你女儿说得对。”

林栀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见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全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再远一点是一家网红书店，门口立着巨大的粉色兔子雕塑，也是拍照的人。

这条街确实变了。

三年前她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还是条冷清的旧商业街，卖五金配件和装修材料的店铺占了半条街。现在五金店只剩下街尾一家，其余的全换成了奶茶店、咖啡店、文创店、网红餐厅。

“魏老板为什么卖？”她问。

陈志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儿子在加拿大念书，老婆陪读，他一个人在国内管店。疫情那两年亏了不少，后来恢复了一些，但他人累了。去年他老婆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到底是来跟我们一起生活，还是打算一辈子守着那个店？’他就决定卖了。”

“西千六百万，不便宜。”

“地段好。这条街的商铺，三年涨了百分之西十。”陈志远顿了顿，“而且魏老板说，他卖店看人。之前有人出价西千八百万要买，做火锅店的，他没卖。说是‘不想让我的店变成火锅味’。”

林栀转头看他。“那他为什么愿意卖给我？”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栀打开。

是一封信。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那种老派的信纸，抬头印着“兴业路127号·遇见西餐厅”的红色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