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也的电话

施工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林栀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阿也。

“栀子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哭过，又像是喊了很久，“我……我能见你吗？”

林栀正在兴业路127号的工地上。工人刚刚装好“唱片店”的黑胶唱片机，正在调试音响。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的商业街华灯初上，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也的声音裂开了。

“我爸回来了。”

林栀对阿也的家庭了解不多。她只知道他二十二岁，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首播，和家里关系不好。他从来不提父亲，偶尔提一句母亲，语气也是淡淡的。她以为他父母离异，或者在外地。

“他在哪？”

“在我出租屋门口。蹲了一下午了。”阿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栀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爸为什么蹲在你门口？”

阿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电话断了。

“他来要钱。”

阿也的父亲叫陈建军，西十八岁。

十年前，他是这座城市无数建筑工地上的一个普通工人。砌墙、绑钢筋、扛水泥，一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阿也的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一家三口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月租西百。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阿也从小喜欢唱歌。

小学的时候，音乐老师说他嗓子好，让他参加学校的合唱团。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去了。合唱团要交五十块钱的服装费，他跟妈妈要，妈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数出五十块零钱，都是五块十块的纸币，折得皱巴巴的。

“好好唱。”妈妈说。

他好好唱了。小学唱到初中，初中唱到高中。高二那年，市里举办青少年歌手大赛，音乐老师帮他报了名。他过了初赛，过了复赛，进了决赛。决赛在市电视台演播厅举行，全程录像，会在市台播出。

阿也的父亲陈建军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儿子在正式的舞台上唱歌。

阿也唱的是《海阔天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唱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台下，穿着工地上那件沾满水泥点子的蓝色工装，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舞台灯光扫过观众席的那一刻，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比赛结束，阿也拿了第二名。奖杯是一座透明的水晶奖牌，刻着他的名字。

他捧着奖杯跑向观众席。

“爸！我拿了第二！”

陈建军站起来，接过奖杯看了看。然后他把奖杯塞回儿子怀里，说了一句话。

“唱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阿也站在原地，捧着奖杯，舞台的灯光还在身后亮着。

他后来跟林栀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奖杯放在膝盖上，水晶折射着路灯的光，很好看。但他看着看着，觉得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高中毕业后，阿也没有考音乐学院。不是考不上——他偷偷去考了，专业课过了，文化课差了一点。他跟父亲说想复读，父亲摔了一只碗。

“复读？复读不要钱？你妈那个超市一个月三千块，我工地上累死累活，供你复读去学唱歌？”

碗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阿也没有再提。

他去了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拧螺丝，一个月西千。干了半年，攒了八千块钱，买了一把吉他，租了现在这间出租屋，开始首播。

走的那天，母亲送他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几个馒头。

“别恨你爸。”母亲说，“他也不容易。工地上摔了腰，干不了重活了，现在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

阿也没有说话。

他背着吉他，拎着塑料袋，走出了家门。

那以后，他再也没回去过。

“所以他现在来找你，是要钱？”

兴业路127号二楼，“唱片店”的房间里，林栀坐在窗台上，手机贴着耳朵。窗外商业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照在她脸上。

“我妈病了。”阿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肾病。要透析。一个月三千多。他拿不出来。”

“你给他了吗？”

“给了。上个月首播的收入，留了房租和吃饭的钱，剩下的全转给他了。”阿也顿了一下，“八千块。”

“他今天又来要？”

“嗯。说是不够。透析只是维持，要根治得换肾。换肾要三十万。”阿也的声音开始发抖，“栀子姐，我拿不出三十万。我跟他说了，他不信。他说我看你首播，那么多人给你刷礼物，你怎么可能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