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陆时的电话

阿也的父亲走后第三天，林栀接到了陆时的电话。

时间是凌晨一点。她正在悦澜酒店的书房里看施工进度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以为是裴烬——每天这个点，裴烬会准时发来当天的复盘课链接。

但来电显示是：陆时。

陆时从来不打电话。

他每天只发一条微信，晚上十一点，雷打不动。“姐，我今天首播了。”后面附一个链接。从加微信第一天起，这个习惯没有断过。但他从不打电话，不发语音，不发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林栀接起来。

“姐。”

就一个字。但林栀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对。陆时的声音一首是平稳的、克制的，像深秋的湖水。但现在那片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把表面的平静搅碎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你能来一下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栀到的时候，陆时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住的地方在城北，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区。楼房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路边的垃圾桶满了，溢出几只黑色垃圾袋，被流浪猫挠破了，厨余垃圾散了一地。

凌晨一点半，路灯昏黄。陆时坐在马路牙子上，背对着那栋老楼，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银色细框眼镜的边缘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林栀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是比哭更深的红——像熬了很多个夜，像盯了太久太久的屏幕，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燃烧。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有点勉强，像用手掌死死按住一个正在冒气的锅盖。

林栀在他旁边坐下来。

马路牙子冰凉，十一月的夜风裹着垃圾桶的馊味一阵阵飘过来。她的羊绒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出什么事了？”

陆时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对面那栋老楼的某一个窗户，目光像被钉在那里。窗户是黑的。

“那是我家。”他说。

林栀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西楼，左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像是电视机的荧光。

“我爸妈在里面。”陆时说，“他们不知道我坐在楼下。”

“你为什么不上去？”

陆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爸把我的东西全扔出来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双肩包。

林栀这才注意到，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键盘和鼠标，键盘是机械键盘，键帽磨得发亮。一个电竞耳机，耳罩的皮掉了一块。一个鼠标垫，边缘起了毛。一张照片，装在相框里，玻璃碎了一条缝。

“就这些？”林栀问。

“就这些。”陆时的声音依然很平，“三年前我从战队退役的时候，也只带走了这些。”

“你爸为什么扔你的东西？”

陆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着背包带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电竞选手的手，林栀想起裴烬也是这样的手。

“因为我不肯去相亲。”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女方是他战友的女儿，在银行上班。他说人家条件好，让我去见见。”陆时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疲惫，“我说不去。他就把我的东西扔出来了。”

“就因为不去相亲？”

“不。”陆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块即将凝固的琥珀，“不是‘就因为’。是积了太久了。”

他顿了顿。

“我十六岁打职业。那时候我爸说，打游戏能当饭吃？我不听，从家里跑出去，去了俱乐部的青训营。住地下室，八个人一间房，一个月八百块。练了两年，进了首发。第一次上场比赛，我给我爸寄了一张票。”

“他来了吗？”

“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打完比赛我去找他，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赢了。但你赢的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陆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把嘴角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的笑。

“我拿了三次全国冠军。每一次他都来，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后来我不给他寄票了。他也不来了。”

风吹过来，把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卷起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滚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