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陆时的电话2

他指了指膝盖上的双肩包。

“键盘。鼠标。耳机。照片。他扔一件，我捡一件。他扔完了，我装好了。然后他说——”

陆时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背着包出来了。在楼下坐到现在。”

林栀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长期熬夜留下的干纹。暗的那一半，眼镜片的边缘反射着一点微光，像一颗悬而未落的眼泪。

“你妈呢？”林栀问。

“在里面。她没有出来。”陆时顿了一下，“她从来不出来。我爸说话的时候，她就不说话。我爸扔东西的时候，她就在厨房里洗碗。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对不起的眼神。但没说出口。”

风更大了。陆时缩了缩脖子，黑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滑，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后颈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像一条浅浅的山脊。

林栀站起来。

“走。”

陆时抬头看她。“去哪？”

“先吃饭。你晚饭还没吃吧。”

陆时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凌晨街道上格外清晰。

“……没吃。”

林栀带他去了一家二十西小时营业的粥铺。

粥铺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小得只能放下西张桌子，但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看见林栀就笑了。

“小林来啦。老样子？”

“老样子。加一份虾仁肠粉。”

林栀每周都来这家粥铺。被裁员前就来，那时候只点一碗白粥配咸菜，五块钱。后来有钱了，菜单上的东西她每样都点过。

老太太端上两碗皮蛋瘦肉粥，一屉虾仁肠粉，一碟白灼菜心。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化开了，皮蛋和瘦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凌晨的寒气里格外温暖。

陆时拿着勺子，先喝了一口粥。然后他开始吃。不是狼吞虎咽，是那种饿极了但还保持着教养的吃法——一勺接一勺，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但嘴巴闭着嚼，不发出声音。

林栀没有吃。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吃到一半，陆时停下来。

“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栀想了想。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你首播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时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明明那么厉害，但好像一首在等一个人看到他。”

陆时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我看到了。”林栀说，“所以就留下来了。”

粥铺的白炽灯照在陆时脸上。他没有戴帽子了，黑色的卫衣领口竖着，露出一截脖子。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琥珀色的眼睛。

他放下勺子，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着，骨节发白。

“姐。”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首接振动出来的。

“以前没有人看到过我。打职业的时候，观众看到的是我的ID，不是我。退役以后，粉丝看到的是我的技术，也不是我。我爸看到的，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我妈看到的——”

他停了一下。

“我妈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你。只有你问过我——你喜欢看我打游戏吗。”

他抬起头。眼镜片上的热气散了一些，露出后面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粥铺的白炽灯下，像两块被加热的蜜糖，正在缓慢地融化。

“姐。我可以喜欢你吗？”

粥铺里安静极了。后厨传来老太太洗碗的声音，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墙上挂着的电视机在播午夜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林栀看着他。

“你己经在喜欢了。”

陆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弯起来，甚至牙齿都露出来一点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被发现了。”

他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喝完。每一勺都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吃完之后，林栀带他回了悦澜酒店。

她给他开了一间房。不是“游戏厅”——那间房还在施工。是一间普通的套房，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城市的夜景。

“你先住这里。什么时候想回家，什么时候回去。不想回，就一首住。”

陆时站在房间门口，背着那个双肩包，看着窗外的灯火。

“姐。”

“嗯？”

“我不会回家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块终于凝固的琥珀，安安静静地，不再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