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兴业路127号

十二月中旬，兴业路127号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

林栀每天泡在工地上。她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黑色棉服，戴着一顶棒球帽，跟工人一起搬材料、撕保护膜、擦玻璃。苏设计师说她不像老板，像包工头。她笑了一下，继续擦玻璃。

八个房间，一间一间地成型。

“唱片店”的黑胶唱片机调试好了。林栀去淘了十二张黑胶唱片——披头士、鲍勃·迪伦、皇后乐队、罗大佑、李宗盛、崔健。她把唱片一张一张放上去试，唱针落下的那一刻，音乐从老式音箱里流淌出来，带着黑胶特有的细微噼啪声，像时间在轻轻爆裂。她站在房间里，闭上眼睛，想起阿也唱《那些花儿》的那个夜晚。十七个人的首播间。一朵小花。一切开始的地方。

“游戏厅”的复古街机装好了。里面存了五百个游戏——《荣耀之战》的老版本也在其中。林栀打开街机，选了一个叫“银河战机”的射击游戏，打了十分钟，三条命全死光了。她盯着屏幕上“GAME OVER”的字样，忽然想起陆时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在键盘上飞舞的样子像弹钢琴。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游戏厅的街机里装了荣耀之战的老版本。你什么时候来打给我看？”陆时秒回：“明天。”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姐。我最近在练一个新英雄。练好了打给你看。”她回了一个字：“好。”

“铁馆”的橡胶垫铺好了。林栀脱了鞋踩上去，橡胶的触感微微发涩，带着一股新材料的味道。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照着整个房间，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棒球帽，黑棉服，脸上沾着灰。一点都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女人。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给沈渡发消息：“铁馆的镜子装好了。你什么时候来试？”沈渡秒回：“明天！！！”三个感叹号。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姐，我带我爸一起来行吗？他想看看你。”她回：“行。”

“书房”的书架填满了一半。江屿白寄来的书到了——三大箱，装得严严实实。林栀一本一本拆开，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卡尔维诺、佩索阿、聂鲁达、里尔克。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一行清瘦的钢笔字：“给栀子书房。江屿白。”没有写别的。但她知道，每一本都是他挑过的。她把书一本一本插进书架里，按照作者姓氏的首字母排列。排完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拿起黄铜台灯下的信纸，想写点什么。坐了很久，只写了五个字：“书收到了。谢谢。”然后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己经有一叠信纸了，全是江屿白寄来的。每次他读到一段觉得她会喜欢的句子，就抄在信纸上寄给她。他的字很好看，清瘦，工整，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一丝不苟。她每一封都留着。

“车库”的轮胎靠背到了。顾北川寄来的——不是模型，是真的赛车轮胎。西条轮胎，从他那辆黑色赛车上拆下来的，轮胎侧面还留着赛道上的磨损痕迹。他附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姐。这是我第一次拿冠军那场比赛用的轮胎。送你了。下次比赛，我换新轮胎，再赢给你看。”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栀把轮胎搬到“车库”房间，按照苏设计师的设计图，靠墙放好。然后她坐上去试了试。橡胶很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但她觉得舒服。她给顾北川发消息：“轮胎收到了。很硬。”顾北川秒回：“硬就对了。赛车轮胎就是要硬。”隔了几秒又发一条：“姐。我下周有比赛。你还来吗？”她回：“来。”

“训练室”的显示器装好了。三台显示器拼成弧形，接上了机械键盘和电竞椅。键盘是青轴，敲下去清脆得像打字机。林栀给裴烬发消息：“训练室的键盘是青轴。你习惯吗？”裴烬过了十分钟才回——这个点他应该在复盘比赛。裴烬：“习惯。青轴回弹快，适合速敲。”隔了几秒又发一条：“你试过了？”她回：“试了。很清脆。”裴烬：“嗯。”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下周的复盘课。讲后五十页。别迟到。”她回：“不迟到。”

“屋顶”的天花板刷好了。深蓝色，画满了夜光的星星。林栀在晚上关了灯，躺在房间的地板上看。夜光星星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像缩微的银河。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鹤。周鹤过了很久才回——他每天晚上要去医院陪朵朵。周鹤：“好漂亮。”隔了几秒又发一条：“栀子姐。朵朵今天做完了一次化疗。她让我告诉你，她不疼。”又隔了几秒：“她骗人的。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但她不让我告诉你。”又隔了几秒：“但我还是告诉你了。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林栀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给周鹤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给朵朵买糖。要最甜的。”周鹤回复：“栀子姐。朵朵说谢谢你。她说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