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兴业路127号2

栀子”房间最简单。奶白色的墙，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扇朝南的窗。窗台上的栀子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亮。林栀每天来工地，第一件事就是给栀子花浇水。水是晾过的自来水，温度跟室温一样。她浇得很慢，沿着花盆边缘一圈一圈地倒，让水慢慢渗进土里。苏设计师有一次看见，说：“你养花像养孩子。”林栀说：“我以前养死过一盆绿萝。不想再养死了。”

十二月二十号，装修全部结束。

兴业路127号门口挂上了新招牌。

不是霓虹灯，不是LED。是一块木牌，手工雕刻的，涂成奶白色。上面刻着两个字——

“栀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兴业路127号。”

木牌是陈志远找老木匠做的。老木匠七十多岁了，手工雕了三天。雕完之后他说，这块木头是好木头，是香樟木，越老越香。

林栀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木牌。十二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木牌上，把奶白色的漆照得微微发暖。“栀子”两个字凹下去的部分有一点点阴影，像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字，墨迹微微洇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被裁员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纸箱里装着一个九块九的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个十九块九的U型枕，一面三十九块的小镜子。她蹲在地铁口吃一个五块钱的煎饼，多加了一把土豆丝。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一栋楼挂上她的名字。

“林总。”陈志远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那块木牌，“开业日期定了吗？”

“元旦。”

“好日子。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林栀点点头。她推开木门，走进去。

大堂不大，但挑高了两层，显得开阔。奶白色的墙面，浅橡木的地板，暖黄色的灯光。前台后面挂着一块老招牌——“遇见西餐厅”五个铜字，被雨水锈出了绿色的斑，现在被擦干净了，重新上了一遍清漆，固定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魏长明的信，被她裱进相框里，挂在了招牌旁边。

“祝你的酒店，也有七对夫妻求婚，有三个人过生日，有一个孩子学会新东西。”

她站在大堂里，环顾西周。

七对夫妻。三个人。一个孩子。

会的。

她走上二楼，推开每一间房的门。“唱片店”“游戏厅”“铁馆”“书房”“车库”。每推开一扇门，就想起一个人。阿也、陆时、沈渡、江屿白、顾北川。

三楼。“训练室”“屋顶”。

裴烬。周鹤。

最后一间。“栀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夕阳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房染成橘红色。窗台上的栀子花安静地站在光里，叶子被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

她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白色的，棉质的，摸上去微微发涩——不是酒店那种浆洗过度的光滑，是日晒过的、有温度的那种涩。她脱了鞋，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荞麦壳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阿也：栀子姐。我妈的手术排上期了。下周三。

陆时：姐。我看中了一套房子。不大。但窗户朝南。

沈渡：姐。健身房的店面我找到了。在城南。租金不贵。

江屿白：栀子。戏提前杀青了。我下周回来。

顾北川：姐。下周的比赛，我换了新轮胎。更快的那种。

裴烬：后五十页看完了吗？今晚抽查。

周鹤：栀子姐。朵朵今天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星星。我说，等你好了。她说，那你要让栀子姐姐等我哦。

林栀一条一条看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手机屏幕染成暖黄色。她握着手机，侧过身，蜷起腿，把脸埋进荞麦枕里。

然后她笑了。

窗台上的栀子花安静地站着。花苞还是紧闭的，但叶子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快了。